第十三章 她带来的消息
铝饭盒里还剩两个饺子,皮已经凉了,猪油凝成一层白霜。我用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白菜猪肉馅,母亲调的,盐放多了,齁嗓子。
这是父亲昨晚送来的。他临走时那句话还在耳朵边挂着——“不管你在搞什么,别把自己搞丢了。”我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他到底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闻到了味儿。
我把饭盒洗净,倒扣在桌上控水。门外天刚擦亮,巷子里有人倒尿盆的声音,哗啦啦,接着是自行车铃铛响。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数了数兜里还剩的货——发卡二十三对,塑料手链十七条,钥匙扣十一个。今天得换个地方摆,不能在解放路了,赵强那帮人肯定还在那边晃悠。
我刚拉开门闩,脚步顿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碎花连衣裙,浅蓝色的,我记得这条裙子,去年夏天我在百货大楼给她买的,花了八块六。林梦瑶。她头发没像以前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一缕耷拉在脸颊边。眼睛有点红,眼眶下面泛着青,像是一夜没合眼。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站在那儿没动,也不说话。
我拉开门,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锁扣”咔哒”一声响。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赵强这两天没回家。”她说。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我想你了”。我愣了一下,脚底下换了重心:“关我什么事?”
“他跟一个穿西装的人在一起。”林梦瑶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昨天我看见他们从红星饭馆出来,赵强手里提着一个皮包。黑色的,硬壳的那种。他从来不拿皮包的,你知道的,他最烦手里拎东西。”
我站着没动。穿西装的人——周明远。浅色西装,上海牌全钢手表,北京吉普停在街口。
“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林梦瑶继续说,两只手还是攥着,“但那个穿西装的人……看着不像好人。赵强以前不这样的。”
她这话里的担心是真的,我听出来了。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赵强。
“他们去了哪儿?”我问。
“不知道。我就看见他们从饭馆出来,赵强喝了不少,走路打晃。那个穿西装的人扶了他一把,把他塞进车里。黑色的,四个圈的那种。”她比划了一下,“然后就开走了。”
奥迪。我心里记下。
“炜杰。”林梦瑶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以前那种劲儿了,“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撒谎。我不能告诉她周明远是谁,不能告诉她赵强在给郑东海当棋子。这话没法说。
林梦瑶低下头,又抬起来:“赵强昨晚来找过我。他说他要去做一笔大买卖,做成了,比上班多赚几十倍。我问他什么买卖,他不肯说。就说是跟那个穿西装的人一起搞,让我等着,说以后……以后不用愁了。”
她说完,苦笑了一下:“他以前吹牛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飘。昨晚他没飘,他说得很认真。”
我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裤兜里的货单。前世赵强就是这个时候开始走歪路的。先是跟着人做生意,后来变成拆借、倒腾批文、搞三角债,再后来就进去了。我记得那是九二年夏天的事,判了七年。那时候我已经在省城了,听老街的人说起,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根子就扎在这个时候。
“我知道了。”我说。
林梦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但不是挽留,也不是哀求。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背对着我:“炜杰。”
“嗯。”
“你……小心点。”她没有回头,“那个穿西装的人,好像也在打听你。赵强跟我说漏了嘴,说那人问过你的事,问你在做什么生意,跟谁合伙,手里有多少钱?”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裙摆动了动。她往前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越来越远。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棵老槐树后面。
没有冷笑,没有感慨。我只在想一件事:周明远想知道我有多少钱?他想干什么?
回到屋里,我把铝饭盒翻过来,盖在桌上。饭盒盖上印着”红星机械厂”的红字,漆磨掉了半边。我拿起一对发卡,红塑料的,在手里转了转。发卡、手链、钥匙扣——这点小打小闹,在周明远眼里连零头都算不上。他为什么打听我?
还有赵强。“大买卖”?前世没有这一出,至少我不知道有这一出。是哪里变了?是我收废铜的事惊动了郑东海,还是周明远本来就打算用赵强做别的事?
我把货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扎好口,扔在门后。今天不出摊了。我得去找李老头,收购站关了三天了,他那边肯定也有消息。
我正伸手去拉门闩,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还有蛇皮袋擦着地面的沙沙声。
门没锁,但我也没急着开。我贴在门板上,从门缝里往外看——两个身影,站在晨光里。其中一个我认出来了,个子不高,灰布褂子,是李老头。另一个是个生面孔,三十多岁,穿工装,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
我拉开门。
李老头看见我,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那陌生人往前一站,操着一口本地话:“你是炜杰吧?”
“你是?”
“我叫张德贵。”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李老头让我来找你的。”
我看向李老头。他叼着旱烟,没点火,烟杆在嘴里转了半圈:“进屋说。外头不安全。”
张德贵。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李老头为什么突然带这么个人来找我?蛇皮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让开身子,李老头迈进来,张德贵跟着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屋子里光线一暗,铝饭盒盖上的红字模糊成一团。
李老头把旱烟从嘴里拿出来,用烟杆指了指张德贵手里的蛇皮袋:“打开。”
张德贵弯腰解开袋口,往里一掏——不是废铜,不是破铁。是一沓一沓的纸,用橡皮筋捆着,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
“这是什么?”我问。
李老头看着我,那双老眼里有东西在闪:“专利文献。德贵是我外甥,省图书馆的,管资料室。”
我接过一沓,翻过来一看,标题印着几个黑体字:《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局公报》。
“你前阵子让我打听的事儿,”李老头说,“有眉目了。”
我攥着那沓纸,手指发紧。门外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车子走过,梆子声”咚咚”敲了两下,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