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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红漆描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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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五点半,我蹬着自行车往父母家去。
    永久牌,二八杠,车链子缺了半节护板,踩一圈咔啦响一声。太阳还悬在西边楼顶上,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老街两边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这回我不是去收铜,是以儿子的身份走这条路,眼光不一样——经过街角副食店,看见王婶拎着网兜往家走,里头装着两个青萝卜;巷口修鞋匠老李头收摊了,工具箱盖子上挂着一把没卖完的塑料凉鞋;马路牙子上几个半大小子蹲成一排,弹玻璃球,脆响一声接一声。
    这条路前世我走过无数遍。每一块裂缝我都记得。2010冬天,我最后一次从这儿走,是去借钱还债,没人借给我。那时候路灯是亮的,照着雪地发白。
    父母家在老街最里头,三间青砖平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这个时节开的是紫蓝色的。我支好车,推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
    院里飘来的味道让我愣了一下。
    炖白菜。猪油炝过锅,放大白菜、粉条、豆腐,咕嘟咕嘟在铝锅里煮着。那股味道混着煤烟——院子角落里堆着蜂窝煤,旁边一只铁皮煤炉,上头坐着一把铝制烧水壶,壶嘴冒着白汽。这个味道没有饭馆里那种油腻,是瘦的、素的,带着一点点白菜帮子被煮烂之后的甜。
    母亲刘淑芬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珠。她看见是我,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问”最近怎么样”。她只是笑了一下,说:“正好,盛饭。”然后转身进了灶房,铝锅盖被掀开的声音传出来。
    父亲炜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五十二岁,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一张矮凳,矮凳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掉了漆。他手里拿着一份《工人日报》,报纸举得不高,刚好挡住半张脸。
    我没叫他。他也没放下报纸。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方露出来,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翻了一页报纸,哗啦一声,继续看。
    “哥!”炜婷从里屋出来,十六岁,高中生,校服领口系着红领巾——不是少先队员,是他们学校为了运动会发的,她当围巾系。她手里攥着一本《高中数学竞赛题集》,书皮卷了边。“你发什么愣啊,进来坐啊。”
    我跟着进了屋。
    “电视关小点。”母亲端着锅进来,铝锅边上的木头把手上缠着布条。她一边走一边朝炜婷使眼色。炜婷蹦起来,把电视机音量拧小。14寸黑白电视正在播《渴望》,刘慧芳在屏幕上掉眼泪,雪花点一阵一阵的。
    桌子是折叠的,四条腿有一条短,底下垫了块瓦片。四副碗筷,白瓷的,边上描着蓝边,磕碰的地方用红漆描过,描得不太匀,有些地方漆顺着裂缝渗下去,成了一道道红线。
    母亲给我盛了一碗白菜汤,粉条堆得冒尖,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我碗里。她没看我,只是把那碗往我跟前推了推。
    “吃吧。”
    父亲端起碗。右手,那只三年前被冲床砸过的手,端碗的时候在抖。腕子里头打过钢钉,天阴下雨会疼。白菜汤盛到碗里,晃出一圈油花。他低头喝了一口,没抬眼。
    我拿起筷子。竹子的,装在一只竹筒做的筷筒里,筒身上用刀刻着一只粗糙的梅花。
    桌上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配音和咀嚼声。
    “爸,妈,”我放下筷子,“我有件事要说。”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父亲继续嚼,一下,两下。
    “我从五金厂辞职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钟。
    父亲慢慢放下碗。碗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手还在抖,一滴汤汁从碗沿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他没看我,看向电视。刘慧芳正好说出那句台词:“大明,你不能这样……”屋子里回荡着配音的混响。
    母亲没说话。她把那块悬在半空的豆腐夹回自己碗里,低下头,用筷子把豆腐戳成两半。
    “辞了多久了?”父亲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哑。
    “快两周了。”
    “找到下家了?”
    “没找厂。”我说,“我自己干。收废铜,倒手卖。”
    父亲的腮帮子绷紧了。他端起面前那只小酒盅——里面盛着半杯红星二锅头,没喝,只是端在手里。酒面晃出一圈细纹。
    “哥又不是不干活,”炜婷突然插嘴,“他只是换了个活干。收废品怎么了?不偷不抢的——”
    父亲转过头看她。
    就一眼。不重,甚至不凶。但炜婷的话立刻断在了半截。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着粉条,戳了几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比厂里那些光说不干的领导强……”
    声音小了,但没认错。
    父亲没理她。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那个……收废品的,能挣多少?”
    “本钱一百二,现在有一百五十八块五。”我说,“一天能跑两三户,收几十斤铜,转手挣差价。李老头出本钱,我验货,利润三七开。”
    我把铝锅里的白菜汤盛到父亲碗里,补了一句:“比我在厂里挣得多。我原来一个月四十二块,现在我一天能挣十块。”
    父亲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比我想象的亮,但那双眼睛底下有很深的眼袋,是常年上夜班熬出来的。他没说话,低头喝了口酒。
    桌子底下,母亲的脚轻轻踢了父亲一下。
    父亲没反应。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得很慢。
    “我想先做收铜,”我说,“等本钱够了,开一家自己的店。不卖废品,卖五金材料。一条街就一家,没人竞争的那种。”
    父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钟。然后他继续嚼,咽下去,端起酒盅,把剩下的二锅头一口喝完。
    “吃饭。”他说。
    桌上又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和咀嚼声。母亲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热气。她摘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戴上。
    父亲站起来,走进里屋,门帘子哗啦一声响。片刻,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是母亲缝衣服剩下的布头拼的。他往桌上一放,转身又坐回藤椅,拿起《工人日报》,报纸哗啦一响,遮住了脸。
    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煮鸡蛋,皮上还有温热的水汽。
    “你爸早上买的,”她说,“说要留给你。”
    我把鸡蛋推过去:“给炜婷吃。她念书费脑子。”
    “我不吃。”炜婷把书合上,“哥你吃一个,我吃一个,公平。”
    母亲把鸡蛋一人碗里塞了一个。
    饭后,炜婷从里屋翻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是一张成绩单,红墨水印的,年级第三。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个”3”,下巴抬着,嘴角却压着笑。
    “不错。”我说。
    “什么叫不错,”炜婷瞪我,“全年级三百多号人呢。”
    我笑了。前世这个时候,炜婷正因为家里凑不齐下学期学费,偷偷去饭馆洗过碗。后来没参加高考,去了纺织厂,十九岁那年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那年她二十一岁,我二十三,我欠了一屁股债,连她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继续保持,”我说,“哥供你。”
    她撇撇嘴:“你才挣几个钱。”
    我从兜里掏出钱来。三十五块,是李老头今天分给我的。我把钱塞给母亲。她往后缩,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接。
    “你拿着。”
    “我不要。”
    “给炜婷买参考书。”我把钱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子角压住,“她念得好,不能让书拖后腿。”
    母亲看着那叠钱,又看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她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院子里牵牛花在暮色里缩成了花苞。我蹬上车,骑出院门。
    “炜杰。”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刹住车,单脚点地,回头。
    他站在院门口,藤椅上的报纸忘了拿,还留在屋里。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在抖。
    “挣了钱,别乱花。”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人骗了。”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院,木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天已经黑透了。我蹬着车往住处走,车链子咔啦咔啦响。路灯亮了一盏,昏黄的一小团,再往前又暗下去。我经过老街拐角,习惯性地往墙根底下那张广告瞥了一眼。
    “高价回收各类废旧金属,价格从优。”传呼机号码下面,浆糊还没干透。
    有人站在广告下面。
    两个人。一个是赵强,靠着墙,米黄的确良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手里夹着烟,没点。另一个穿着浅色西装,背对着我,正用手比划着什么。赵强在听,头一点一点的。
    我认得那个西装的背影。
    电机厂仓库,窗后面,和老张争论的那个。
    车轮碾过一块碎砖头,咔啦一响。赵强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我没停。我蹬着车从他面前过去了。
    赵强没喊我。西装男人也没回头。
    骑过去大概二十米,我拐进一条小巷,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赵强还靠在那张广告下面,西装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角。
    我攥紧车把,手心里的汗让橡胶把套变得发黏。
    车链子又响了一声。我蹬了一脚,骑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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