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江宇轩·经济学系的沉默者
火锅聚会之后,江宇轩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每天早起,在操场上跑三公里,然后去食堂吃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半张葱油饼。他依然上课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一丝不苟,课后从不逗留。他依然话很少,表情很少,存在感很低——低到有些人上了半学期的课,还不知道班里有他这个人。
但欧阳祺祺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江宇轩去图书馆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他每周去两三次,现在几乎每天都去。以前他习惯坐二楼靠窗的位置,现在他开始在三楼转悠——“三楼阳光好”,他说。
欧阳祺祺没有戳穿他。三楼朝北的窗户根本照不到太阳,这个借口上次就用过了。
比如,江宇轩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张照片。
不是自拍,不是风景,是几张从新生群里截图的聊天记录。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头顶顶着一朵小花。聊天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大家好,我是柳灵茵,中文系的,很高兴认识大家~”这种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
欧阳祺祺有一次无意中瞥见了,假装没看到。
比如,江宇轩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走神。
那种走神不是发呆,而是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某个方向——中文系教学楼的方向,或者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的方向。然后他会很快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会微微攥紧。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欧阳祺祺这种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欧阳祺祺注意到了。
“我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周五下午,欧阳祺祺躺在宿舍的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床铺上正在看书的白衬衫室友,“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书翻来翻去就那一页,你是在背书还是在发呆?”
江宇轩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火锅聚会的事?”欧阳祺祺坐起来,双手撑在床沿上,歪着头看他,“见到柳灵茵了,心里乱了?”
“没有。”江宇轩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那你为什么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你翻身的声音我听不到?”
“失眠。”
“为什么失眠?”
“不知道。”
欧阳祺祺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油盐不进的人气死了。他认识江宇轩十几年了,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你问他十句话,他能回答你三句就不错了,而且那三句还都是“嗯”“哦”“不知道”。
“行,你不知道,我帮你分析分析。”欧阳祺祺盘腿坐好,摆出一副心理医生的架势,“第一,你从瓦岗村回来之后,那条蝴蝶项链留给柳灵茵了,对不对?”
江宇轩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二,你明明知道柳灵茵也在华虞,明明有她的联系方式,你为什么不联系她?”
江宇轩没说话。
“第三,火锅聚会那天,你一进门就坐她旁边,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我看你偷偷看了她至少七八次。”
“你在数?”江宇轩终于抬起头,看了欧阳祺祺一眼。
“我没数,我目测的。”欧阳祺祺理直气壮,“你到底在想什么?”
江宇轩沉默了很久。
久到欧阳祺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放弃追问,重新躺回去。
“她好像不记得我了。”江宇轩说。声音很轻,轻到欧阳祺祺差点没听清。
“什么?”
“校门口那次,她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我。选修课那次,她坐在前面,我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也没认出我。”江宇轩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
欧阳祺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戴着那条项链。”江宇轩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我送她的那条,她还戴着。但她不知道是我送的。”
或者说,她不记得是谁送的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欧阳祺祺听出来了。
“所以你觉得,她把你忘了?”欧阳祺祺小心翼翼地问。
江宇轩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处操场上传来足球赛的欢呼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欧阳祺祺看着对面床上那个沉默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个人,七岁失去父母,被送到陌生的山村。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又被带回昌京,进入那个冷冰冰的江家大宅。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但冰山下面,是有温度的。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哥,”欧阳祺祺换了个称呼,语气认真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是不记得你,只是没认出你?毕竟这么多年了,你长高了,长帅了,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没认出来,很正常啊。”
江宇轩没有回应。
“而且你想想,她既然还戴着那条项链,说明她一直留着。一个女生愿意把一条项链戴这么多年,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对她很重要。”
“也许只是觉得好看。”江宇轩说。
“你——”欧阳祺祺被噎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悲观?”
江宇轩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了。”他说。
欧阳祺祺叹了口气,也躺了下来。
他知道江宇轩没睡。但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剩下的,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
---
周六下午,刘雪约江宇轩在学校北门的咖啡馆见面。
她发消息的时候措辞很客气:“宇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不会耽误你太久。”
江宇轩回了一个“好”字,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北门的这家咖啡馆叫“旧时光”,装修是复古风格,木质桌椅,暖黄灯光,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和几把旧吉他。角落里有一架落满灰尘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刘雪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长发披散着,在咖啡店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到江宇轩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帮你点了美式,可以吗?”
“可以。”江宇轩坐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是热的,微苦,回味有一丝酸。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咖啡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温柔。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路边的长椅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你最近怎么样?”刘雪先开口了。
“还行。”江宇轩说。
“学习还跟得上吗?”
“嗯。”
“学生会那边有没有人找过你?听说他们挺想要经济学系的新生的。”
“没有。”
刘雪的微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宇轩,”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对我,能不能不要只说两个字?”
江宇轩看着她。
“你可以说三个字。”她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最近怎么样?”他果然多说了几个字。
刘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挺好的。”她说,“中文系的课比我想象的有意思,老师讲《诗经》讲得特别好,上周讲《蒹葭》,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个‘伊人’不一定是恋人,也可以是理想,是追求,是得不到的一切。”
江宇轩听着,没有接话。
“你觉得呢?”刘雪问。
“我觉得,”他放下咖啡杯,“‘伊人’就是‘伊人’。”
刘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
刘雪垂下眼帘,手指在咖啡杯的杯耳上轻轻勾了一下。她知道江宇轩的意思——他的世界很简单,没有那么多隐喻和象征。“伊人”就是“伊人”,是具体的人,不是抽象的符号。
是那个他一直在看的人。
火锅聚会那天,她坐在对面,看着江宇轩走进来,看着他径直坐到柳灵茵旁边,看着他偷偷看她的那些瞬间。
欧阳祺祺数了七八次,她数了不止。
她从小认识江宇轩,从来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种眼神不是热烈的,不是张扬的,而是安静的、笃定的、像月光洒在湖面上一样自然而然的眼神。
她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一下。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宇轩,”刘雪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江宇轩看着她。
“我妈去世之前,跟我提过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说,刘家和江家是老交情,我们这一辈应该多走动。”
江宇轩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话,”刘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也不喜欢。但我妈临终前说的话,我不能当没听过。”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贴在了玻璃上,停留了两秒,被风吹走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刘雪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因为长辈的话就怎样。朋友就是朋友,顺其自然就好。”
江宇轩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两个字,不轻不重。
刘雪知道,这是他最真诚的表达方式了。
她端起咖啡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对了,”她放下杯子,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下周我们中文系有个读书会,请了经济学系的几个同学来做跨学科交流。你要不要来?”
“谁去?”江宇轩问。
“还没定。欧阳祺祺已经报名了,凌小珂说他来凑热闹。”刘雪顿了顿,“柳灵茵是中文系的学委,她也会在。”
江宇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时间。”他说。
刘雪笑了笑,没有追问。
她知道“看时间”的意思——他会去的。
---
与此同时,凌小珂正在宿舍里对着镜子整理发型。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用发胶抓成了刺猬状,额前留了几缕碎发,遮住了一点眉骨。他左看右看,觉得不够完美,又拿起发胶喷了几下,用手抓了抓。
“你这是要去相亲?”室友从上铺探下头,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相亲算什么,”凌小珂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我这是要去征服世界。”
“征服世界你穿飞行夹克?”
“飞行夹克征服天空,懂不懂?”
室友翻了个白眼,把头缩回去了。
凌小珂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帅——虽然确实长得不错——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毫不费力的张扬。他说话声音大,笑声响亮,走路带风,连吃饭都吃出一种“这顿饭是为我而做的”的气势。
他是江宇轩的表弟,但他和江宇轩完全是两个物种。
江宇轩是冰山,他是火山。
江宇轩是沉默的深水,他是沸腾的岩浆。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关注同一个人。
凌小珂第一次注意到柳灵茵,是在新生群里。
她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头顶一朵小花,看起来又傻又可爱。她在群里说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会带一个波浪号,像在跟所有人撒娇。
凌小珂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有意思。
后来他在校园里见过她几次。她总是和萧昕薇走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踩地上的光斑,一跳一跳的,像在跳什么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舞。
她跟他认识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她不会在他面前故作矜持,也不会因为他的家世而刻意讨好。她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不会脸红,不会结巴,不会故意撩头发。
就是那种“你来了啊,坐吧”的随意。
这让凌小珂觉得很新鲜。
但也让他的好胜心隐隐作祟。
“哥,”他给江宇轩发了条消息,“下周中文系的读书会,你去不去?”
过了几分钟,江宇轩回了:“看时间。”
“别看了,一起去呗。我给你占座。”
“不用。”
“那我帮你占了啊,你别到时候没地方坐。”
对面没有再回复。
凌小珂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对着镜子整理发型。左看右看,终于满意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
“走了,征服世界去。”他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宿舍。
室友在上铺嘟囔了一句:“世界等着你呢。”
凌小珂没听到,他已经走远了。
---
刘雪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宿舍里没有人——萧昕薇和柳灵茵去图书馆了,郑茜不知道在哪里。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火锅聚会那天,她趁大家不注意时拍的。照片里,江宇轩坐在柳灵茵旁边,两个人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柳灵茵正低头看手机,江宇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而专注。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删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银杏叶和桂花的香味,凉丝丝的。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不知疲倦的钟摆。天空从深蓝过渡到浅紫,又从浅紫过渡到橘红,像一幅正在慢慢渲染的水彩画。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雪儿,你要嫁给江宇轩。”
那是母亲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
她不是不知道母亲的用意——刘家和江家联姻,对两家都有好处。但她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商业联姻那么简单。母亲是真的喜欢江宇轩,觉得这个孩子沉稳、可靠、有担当,是值得托付的人。
母亲没有看错人。
江宇轩确实是好人。
但好人不一定属于她。
刘雪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转身回到书桌前。她打开台灯,翻开那本《中国古代文学史》,目光落在书页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今天课上讲的诗。
老师说,“在水一方”的“方”,不是“方向”的“方”,而是“彼岸”的意思。你在此岸,伊人在彼岸。隔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整个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合上书,关了台灯。
宿舍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她合上的那本书上。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依然是那个温柔的、得体的、完美的刘雪。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
江宇轩回到宿舍的时候,欧阳祺祺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回来了?”欧阳祺祺头都没抬。
“嗯。”
“跟刘雪聊什么了?”
“没什么。”
欧阳祺祺叹了口气,暂停了游戏,转过头看着他:“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没什么’?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宇轩在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
“她跟我说了刘家和江家的事。”
“联姻的事?”欧阳祺祺皱起眉头,“她还想着这个?”
“她说她不会因为长辈的话就怎样。”江宇轩说,“顺其自然。”
欧阳祺祺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倒是挺懂事的。”
“嗯。”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江宇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操场上空,把整个操场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有几对情侣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走着,手牵着手,影子拉得很长。
“我还有事没做完。”他说,声音很轻。
欧阳祺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不是作业,不是考试,不是学生会的事。
是那些还埋在深处、没有浮出水面的东西——关于他父母的车祸,关于凌煦山,关于那些他一直想查却没有能力查清楚的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欧阳祺祺问。
江宇轩没有回答。
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下周的读书会,我去。”他说。
欧阳祺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说‘看时间’吗?”
“时间看了,能去。”
欧阳祺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拆穿他。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江宇轩翻开的书页上。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目光却没有落在文字上。
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