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此乃中毒之象
萧诺从他胸口探出半张脸,偷偷看了一眼萧铮,又飞快缩回去,声音小小的,“皇祖父,你跟诺诺一起诊脉好不好?有皇祖父陪着诺诺,诺诺就不怕了。”
萧铮先是一愣,旋即连连点头,心说不就是诊个脉嘛,多大点事。
他抱着萧诺在椅子上坐好,主动挽起袖子,把手腕搭在小几上,朝府医抬了抬下巴,中气十足地说:“你先来给朕诊脉。”
又低下头,放柔了声音对萧诺说:“诺诺你看,皇祖父先来,要是不痛,你再诊,好不好?”
萧诺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伸出去的手腕,又看了看他认真的脸,忽然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笑得眉眼弯弯,“皇祖父最好啦!”
萧铮被她亲得心花怒放,胡子都翘起来了,笑得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旁边的萧渡声看得眼热,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萧诺可还没亲过自己这个爹!
凭什么父皇就能被亲,他就不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萧诺那张笑得灿烂的小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不对,他在想什么?
一个亲亲而已,他堂堂靖王,稀罕吗?
……稀罕。
但他不会承认的。
府医跪在地上,手指搭上萧铮的脉搏,先是随意地按了按,脸上的表情还算轻松。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指换了个位置,又按了片刻,脸色开始变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萧铮原本还笑着逗萧诺,余光瞥见府医的脸色,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元太后端着茶盏在喝茶,见府医诊了这么久还没松手,脸色也沉了下来,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什么话,直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府医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从萧铮手腕上弹开。
然后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声音都在发抖,“回、回太上皇,太后娘娘,臣……臣诊得脉象……”
“说。”萧铮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府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太上皇的脉象,六脉沉迟无力,左关脉弦涩如刀刮竹,右尺脉微细欲绝,三部不调,九候不应,此乃……此乃中毒之象!”
“臣斗胆,太上皇体内积毒已久,绝非一日两日之功,至少已有数月,甚至更久!”
他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去,空气里萦绕着风雨欲来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铮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但他没有慌,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地上的府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确定没诊错脉?”
萧诺适时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一脸天真无邪地搭腔:“就是呀,皇祖父每天都有太医诊平安脉的,怎么会中毒呀?”
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那些太医是不是骗人的呀?”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萧铮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阴沉了下去。
府医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地响,声泪俱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言!”
“太上皇若不信,可看自己的手指。”
萧铮低头,摊开双手。
他的指甲根部,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淤血堆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
府医抬起头,壮着胆子继续说:“太上皇再看自己的眼白,是否泛黄?唇色是否暗紫?”
“这些都是积毒之象,绝非一日之功。臣虽不知太上皇所中何毒,但臣能肯定,这毒,至少在体内盘踞了数月之久!”
萧铮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的指尖冰凉。
元太后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萧铮身边,弯腰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白和嘴唇,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
她没有说话,但攥着帕子的手指在发抖。
萧渡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最后变得阴沉。
他的目光在父皇和府医之间游移,最后诺在萧诺身上。
萧诺正窝在萧铮怀里,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萧铮的胸口,像是在安慰他,嘴里嘟囔着:“皇祖父不怕不怕,诺诺在呢。”
天真得不能再天真。
可萧渡声总觉得哪里不对。
从青霜新婚夜开始,萧诺就一直在说一些不像三岁孩子会说的话,做一些不像三岁孩子会做的事。
先是说徐采薇下药,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带了府医来行宫,然后恰好肚子痛,恰好让府医给父皇诊脉,恰好诊出了中毒。
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萧渡声眯了眯眼,盯着那个窝在萧铮怀里的小小身影,心底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女儿早就知道父皇中毒,只是缺一个给父皇诊脉的机会。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机?
萧渡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
萧铮的心拔凉拔凉的。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在位时是个明君,文治武功,哪样都不输人。
若自己体内真的有毒,那些天天来请平安脉的太医怎么会没看出来?
要么,毒就是他们下的。
要么,他们和下毒的人是一伙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身边最信任的人里,出了叛徒。
萧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这半年来,自己总是容易疲惫,胃口也不好,太医们说是秋燥伤津,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吃了也没什么用。
他以为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原来不是年纪大了,是有人不想让他活了。
暖阁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