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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诗压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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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砚之闻言,将手中的茶盏搁下。
    “世伯吩咐,晚辈自当从命。”
    他起身离席,负手而立。
    满厅的目光跟着他转了过去。
    裴砚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缓步踱出第一步。
    月白锦袍的衣摆荡开,束发玉冠下的侧脸线条清隽。
    第二步。
    第三步。
    有人反应过来了。
    “七步成诗?”
    “这是要效仿前朝曹子建的典故?”
    低声议论还没散开,裴砚之已经迈出了第四步。
    第五步落地的时候,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正厅悬挂的那盏主灯上。
    第六步。
    第七步。
    他站定,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响亮如玉磬。
    “三月清河水拍堤,春风十里柳丝齐。”
    “一声布谷催耕早,万顷新秧映碧溪。”
    “烟雨楼台诗酒客,桃花渡口画桥西。”
    “最是东君多妙意,不负人间好景题。”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好!好诗!”
    “七步之内,八句浑然天成,这功底……”
    “不愧是府试案首!”
    几个年长的童生拍着桌子叫好,脸上的表情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赵文翰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的诗写的是田园小景,精巧工整。
    裴砚之的诗写的也是春日清河,却把格局撑开了一倍不止。
    从水到柳,从布谷到新秧,从烟雨楼台到桃花渡口,最后收在“不负人间好景题”上。
    大气,圆融,滴水不漏。
    赵文翰端起酒杯,朝裴砚之遥遥一举。
    “裴兄高才,在下自愧不如。”
    这话从赵文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在座的人都知道,赵文翰是清河县年轻一辈里最骄傲的那个。
    能让他主动认输的人,屈指可数。
    裴砚之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温润笑意。
    “赵兄过谦了,你那首中间两联的对仗,我未必写得出。”
    客气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赢家的从容。
    他潇洒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右首第一席。
    那个穿青色院服的孩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端着茶碗,坐姿端正,好像方才那首惊艳全场的七步诗,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宋晚盈坐在主桌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砚之哥哥好厉害!”
    宋清远盘着手里的核桃,目光在裴砚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转向了右首第一席。
    “顾小友。”
    “你是本科案首,这簪花宴上的压轴之作,非你莫属了。”
    角落里一个排名靠后的老童生小声嘀咕。
    “十岁的娃娃,文章写得好是一回事,诗才又是另一回事了。”
    “前头赵公子和裴公子珠玉在前,这可不好接。”
    “是啊,万一写砸了,这案首的脸面……”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左扭右扭,恨不得冲过去替顾辞辩解。
    赵文翰放下酒杯,面色渐渐认真。
    他倒不是看热闹。
    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欣赏的人,诗才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顾辞放下茶碗。
    站起身朝宋清远拱了拱手。
    “县尊大人抬爱,晚辈献丑了。”
    没有过多酝酿,顾辞洒然开口。
    “春风拂柳上轻舟,明月清辉坐两头。”
    第一联出来,厅堂里的嘈杂声矮了三分。
    赵文翰的眉头皱了一下。
    起句平淡?
    不。
    不是平淡。
    是举重若轻。
    春风、明月、轻舟,三个意象信手拈来,却把整首诗的画面一下子撑到了天地之间。
    顾辞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圣贤辞赋悬日月,王侯台榭空山丘。”
    第二联落地。
    裴砚之手中的折扇收住。
    圣贤的文章如日月高悬,王侯的楼台不过是空山上的土丘。
    这一联的气魄……
    当真了得!
    顾辞没有停顿。
    第三联脱口而出。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满厅寂静。
    落笔能摇动五岳,诗成可笑傲沧洲。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稚童写的东西。
    薛明阳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辞弟实在是太…… 太太太厉害了!
    顾辞目光平视前方,声音落下最后一联。
    “功名富贵若长在,清河亦应西北流。”
    最后七个字收束。
    厅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息。
    两息。
    三息。
    薛明阳第一个反应过来。
    “好!!!”
    他这一嗓子,打破了众人沉浸其中的情绪。
    “好诗!好诗!”
    “这……这是十岁的孩子写的?”
    “功名富贵若长在,清河亦应西北流……妙,妙啊!富贵不长久,就像清河的水不可能倒着往西北流一样!”
    “前头那句更绝!兴酣落笔摇五岳!这是什么样的胸襟才写得出来的句子!”
    几个老童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撼还是苦涩。
    考了半辈子的人,想都不敢想这样的诗。
    一个十岁的孩子,张口就来。
    赵文翰坐在位子上,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写着“春水初生漫碧堤”的草纸。
    工整,清丽,对仗精巧。
    放在任何一场诗会上,都是上佳之作。
    但跟顾辞那首一比……
    他写的是景。
    顾辞写的是气。
    一个是画匠描摹山水,一个是大鹏扶摇直上。
    不在一个层面上。
    赵文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辣得他眼眶微热。
    但他唇角反而扬了起来。
    “好。”
    赵文翰放下空杯,轻声自语。
    “好一个诗成笑傲凌沧洲。”
    他看向顾辞的目光里,那股欣赏之色更甚。
    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裴砚之坐在客席上,沉默良久。
    他看着那个重新落座、端起茶碗的少年,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半晌,他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倒是小看他了。”
    他方才的七步诗,写的是春日清河的景致。
    工整,大气,无可挑剔。
    但顾辞那首,根本不是在写景。
    他写的是志。
    是大丈夫站在天地之间,俯瞰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的胸襟。
    境界不同。
    眼见不同。
    主位上,宋清远站起身来。
    他亲自举起酒盏,走到顾辞面前。
    “顾小友这首诗,本官今日听来,只觉胸中块垒一扫而空。”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十岁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假以时日,清河县怕是留不住你了。”
    顾辞欠身。
    “县尊大人过誉,不过是酒宴助兴,当不得真。”
    宋清远哈哈一笑。
    “当不当得真,日后自见分晓。来,本官敬你一杯,以茶代酒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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