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章 祁同伟的小心思
曹哥道“小易,你就是太注重程序,你家可比侯亮平迎多了,怕他干啥。”
江小易道“不是怕他,是没必要,行了,挂了,那面还等信儿呢。”
挂断了曹哥电话,江小易又给祁同伟打了过去“同伟,我问了一下,今天马云波的烈士已经被通过了,政治任务,无论他有什么黑点,都摸过去了。”
祁同伟长舒一口气“小易,现在该怎么办。”
江小易沉思片刻道“汉东没办法,老师那里也是左右为难,你就别逼老师了,我建议你从上面来解决了,但你可能挨老师的骂,你给郝部长打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反贪局的人去查马云波,去逼问他妻子,导致她跳楼身亡。”
“马云波是公安部认定的烈士,他的烈士身份是郝部长提名、那位签的字。现在检察院反贪局要查他,要翻他的旧账,要把他从烈士的名单上抹掉。这件事传出去,打的是谁的脸?”
他又顿了一下,给祁同伟留出吸收这些话的时间。
“你告诉郝部长,反贪局不是冲着马云波去的,是冲着你祁同伟去的。而冲着你祁同伟去,就是冲着郝部长的面子去的。马云波的事是郝部长亲自过问、大老板亲自拍板的,反贪局现在要翻案,那不就是说郝部长当初的认定有问题吗?检察院那几个人,他们有这个资格吗?他们有这个胆子吗?”
祁同伟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小易这个思路,确实比他之前想的要高一个层次。不是从下往上打,不是跟侯亮平正面交锋,而是从上往下压,用更高的权力,去对冲反贪局手中的调查权。
“可是——”祁同伟沉吟了一下,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这样一来,老师就陷入被动了。他是省政法委书记,公检法三家都在他分管范围内。我绕开他把事捅到部里,他面子上过不去不说,部里问下来,他怎么说?说他管不住检察院?说他手底下的反贪局不听话?”
江小易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这跟老师有什么关系?”江小易的语气像是两句话就把一团乱麻理顺了,“检察院又不是老师管的。检察院是垂直管理体系,季昌明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跟老师一条心过?他嘴上喊高书记高书记的,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不知道?”
“还内部记过,那就是恶心人,他明知道你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还这么说,就是倚老卖老,让老师左右为难。”
“他在省里站队了吗?他靠谁了?他跟谁都不靠,跟谁都保持距离,跟谁都笑眯眯的,谁也不得罪。这种人,你指望他关键时刻替你挡枪?”
江小易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一些道“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季昌明弄下去。反贪局捅了这么大的篓子,逼死了烈士遗属,他这个检察长知不知道?他要是不知道,那就是失职;他要是知道,那就是跟部里对着干。不管他怎么选,他都站不住脚。”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钟。他在脑子里把江小易的话反复过了两遍,确认了其中的逻辑链条。
“也好。”祁同伟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那只老狐狸,我看着他也不舒服。在省里这么多年,什么事都缩头缩脑的,占便宜就上,是锅就甩。”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这就给郝部长打电话。那封信,马云波妻子的遗书,还有医院病房里的监控录像,顾院长都送来了。我一起给郝部长发过去。白纸黑字,视频画面,一样都少不了。我倒要看看,反贪局那几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不能。”
祁同伟说干就干。挂了江小易的电话之后,直接拨通了郝部长的电话。
他知道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些冒昧,时间已经不早了,郝部长这个年纪的人,作息通常比较规律,这个点可能已经休息了。
但这个事不能等。等到明天,省委对侯亮平三人的处罚下来了,再去找郝部长,那就是不尊重省委意见,不尊重领导意见,这可比逼死马云波妻子严重十倍百倍。
他需要在这个夜里,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统一口径、还没来得及协调立场、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往“和稀泥”的方向引导的时候,就把旗帜插上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久到祁同伟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边“咔嗒”一声,通了。
郝部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但思路还很清晰。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人,知道祁同伟没有急事不会这个时候打电话。
“哦,同伟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祁同伟道“郝部长,对不起这么晚了给你打电话,我这面也确实没有办法了。”
郝部长听出来祁同伟语气里的急躁道“你也是副省长了,做事要冷静,不要急躁,慢慢说怎么了,什么事让你一个公安厅长大晚上的给我打电话。”
祁同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郝部长,要是部里对马云波还没有结果定论,就算了吧,省里的意思他们俩去给马云波妻子遗体鞠躬道歉。”
祁同伟卖了一个小聪明,虽然他知道部里已经就马云波的事有了定论,可他必须要让郝部长看见他的大局观,而不是意气用事。
郝部长沉思半刻道“同伟,马云波妻子跳楼和检察院的人去见他有没有直接关系,是不是殉情。”
祁同伟道“郝部长,刚才东山市第一医院院长刚从我这里走,他给我送来了马云波妻子的绝笔信,还有病房里的监控,那个监控有录音。”
郝部长道“好,你发给我,如果是真的,这件事很大,跟你明说了,大老板今天上午亲自签了马云波烈士证书,就是在走流程,明后两天就会公布,这是政治任务,本来颁发证书的时候还想让马云波妻子出面,振奋一下人心,没想到出了这个事。”
祁同伟装作目瞪口呆道“领导,这个……这个……”
郝部长道“跟你说了,要有静气,你这样怎么在加加担子。”
祁同伟道“领导,是我的错,我不冷静了,可是如果烈士证书真的签了,那这就是政治事故了。”
郝部长道“就算是政治事故,跟你有什么关系。”
祁同伟道“我就是怕我老师受到牵连。”
郝部长道“调查马云波是你老师让干的?”
祁同伟也不管郝部长能不能看见,连忙摇头道“怎么可能,老师甚至检察院院长季昌明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使。”
郝部长道“好了,这件事你别管了,你先把马云波妻子的信件传真到部里,视频文件发到我的邮箱里面,原件明天快递过来,不许藏私。”
祁同伟连连称是。
电话挂了。
祁同伟把U盘插进电脑,把马云波妻子的遗书扫描件和病房监控录像打包,通过内部渠道发到了郝部长的工作邮箱。
发完之后,他又在邮箱的发件箱里确认了一遍,确认文件已经成功发送,确认收件人地址没有错,确认加密等级设置正确。
做完这些,他把电脑合上,把U盘从接口里拔出来,捏在指间看了几秒钟。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办公桌上。
空荡荡的。
马云波的妻子死了。
他可以打电话,可以找关系,可以搬出郝部长来压季昌明、压侯亮平、压整个反贪局。
他可以把那三个人的前途毁掉,可以把季昌明从检察长的位子上拉下来,可以让整个汉东省检察院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但人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了。不是写多少封遗书、开多少次追悼会、定多高的规格、给多丰厚的抚恤金能换回来的。
祁同伟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搁在桌面上,额头抵在交叉的手指上,就那么弯着腰,像一个被什么重物压弯了的人。
他一直没有告诉马云波妻子马云波已经死了。
连新闻报道都一直压着,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她的戒毒治疗进入稳定期,等她的身体状况恢复到可以承受重大打击的时候,他会亲自去东山,坐在她的病床前,亲口告诉她。
他会跟她说:马云波牺牲了,但他走得很光荣,他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人民,也对得起你。他是一个英雄。你的丈夫是一个英雄。
他一直没等到那个“合适的时机”。现在不用等了。
第二天一大早,省委组织部的通知就像一颗炸弹,在汉东省政法系统里炸开了。
消息是通过内部传真发到各个单位的。先到省委办公厅,然后转到省政法委,再由省政法委分发给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等单位。传真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块。
季昌明,记过处分一次,在全省政法系统会议上做公开自我检讨。
侯亮平、陈海、陆亦可,分别记大过处分一次,在处分期间不予晋升职务和级别,处分期满后视表现决定是否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