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章 向田国富开炮
江小易站在机场出口,听着祁同伟的叙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想起裴一泓说的话“沙瑞金不是你的目标,也不是你的敌人。”
但他没说不可以给沙瑞金制造麻烦。不把沙瑞金当敌人,不代表要跟他做朋友。在这个棋盘上,每个人都是棋子,棋子的价值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它能做什么。
“行,我知道了。”江小易打断祁同伟的滔滔不绝,“你这次干得漂亮。但别飘。副省长的事,常委会通过了,还要走程序。程序没走完之前,什么都可能发生。”
祁同伟的声音收敛了一些:“我知道。小易,谢谢你。”
江小易道“别说没用的,跟我讲讲怎么回事。”
祁同伟巴拉巴拉的讲了一遍。
半个多小时候,江小易挂断了电话,拖着行李箱走向停车场。车子还停在那里,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他在想下午的常委会。
虽然他没有参加,但听刚才祁同伟的讲述,确实有点意思。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刘省长坐在右手边。
田国富等人依次排列坐好,但田国富脸色难看。
郝部长算是列席人员,坐特殊座位。
祁同伟不是班子成员,也只能坐在第二排。
沙瑞金开场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扩大会议,是咱们研究东山市的情况 ,今天的会议还邀请了郝部长还有东山市局的祁局长”。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但高育良不乐意了“沙书记,这话说得可不准确。祁同伟现在是挂职锻炼,可不是真的被贬下去了。你这么介绍,是想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吗?”
祁同伟在电话里学高育良的语气,学得很像,江小易忍不住笑了。
高育良这一手,高明。不是替祁同伟争一个称呼,是在替祁同伟争一个定位,“挂职锻炼”和“被贬下去”,性质完全不同。
而且这话换个人来说那就是公器私用,但高育良说,那就是本职工作。
挂职锻炼,是组织的培养,是暂时的,被贬下去,是惩罚,是长期的。
高育良用一个称呼,把沙瑞金逼到了墙角。
你说他是“东山市局的祁局长”,就是承认他被贬了,官场规矩,都是挑大的官职来形容,总不能沙瑞金挂一个改革主任的名头,就叫他沙主任吧。
沙瑞金被揶揄了一下,脸色有点黑“既然高书记觉得是,那就是吧”。
这话说得勉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江小易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任何人。
祁同伟趁这个机会道“由于我个人的一些主观原因,这件事没有上报省委,直接上报到公安部,给各位领导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请领导们责罚。”
沙瑞金道“没错,这件事你确实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就算这次你立功了,我也依然要处罚你,越级上报,你还有没有点组织观念。”
郝部长见沙瑞金开炮,脾气也上来了,虽然在职位上比不过沙瑞金,但毕竟是部委的,完全不怵沙瑞金。
郝部长道“沙书记,不要这么快下判断。祁同伟同志是直接向我汇报的,我是当事人。其实也不算是汇报,算是请求帮助吧。”
这话说得轻巧,但分量很重“我是当事人”,意味着这件事的责任,他郝部长也有一份。
高育良接过了话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同伟给我打电话求助,就是要给马云波一个机会,我不同意。咱们国家对待毒品,那是零容忍,无论你有什么理由。”
郝部长果然接了“没错,高书记说得没错。但高书记是老师出身,不知道一线公安的难处。”
高育良也不恼,顺着台阶就下来了“确实如此,后来我了解了整件事的始末,将心比心,确实应该给马云波一个机会。”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插不上嘴。因为这两个人说的都是事实,他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郝部长继续说:“当时同伟给我打电话,我很意外,他的请求我也很意外。这件事,按理说,他一个厅长,有权利也有能力自己处理。给马云波一个宽大,甚至直接把马云波摘出去,可是他没有。他对得起他穿的这一身警服,对得起党性原则。”
这话说得可就大了。沙瑞金怎么批评都不要紧,但郝部长代表部里直接给祁同伟定了性“对得起党性原则”。
这话一出来,沙瑞金再想动祁同伟,就得掂量掂量了。
你跟部里的定性唱反调,你是省委书记不假,但公安系统是双重领导。你管得了他的组织关系,管不了他的警衔。
田国富见沙瑞金呈现弱势,赶紧出来救场。“就算当时祁厅长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后来和公安部联系了,为什么不上报?这就是对省委的不信任。”
这话说得在理,但郝部长不给他机会“这个事是我的疏忽,我让他一切行动保密,任何人都不要说。毕竟这么多年了,这个毒窝都没有被发现,而且还被立为禁毒模范村,这里面没点猫腻,我是不相信的。”
高育良接得又快又准:“事实证明,郝部长高瞻远瞩。没想到堂堂的一个地级市长,竟然给这些犯罪分子充当保护伞,简直耸人听闻。”
沙瑞金被逼到了墙角。他不能说郝部长不对,因为事实摆在那里;他也不能说高育良不对,因为高育良说的是事实。
他只能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没错,确实耸人听闻。事实证明,那一百二十名干部的任免暂缓是有必要的。”
他想把话题从塔寨引到干部任免上,想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但高育良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同意沙书记的观点。不过我想问问田书记,一百二十名干部,你们纪委现在审查了几个?”
高育良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田国富愣住了,审查?审查个屁。
这不就是个理由吗?什么时候让自己审查了?而且一百二十人,要是挨个审查,要审查到什么时候?
田国富的声音有些发虚:“那个,高书记,是这样的,我这段时间不是陪沙书记下去调研嘛——”
高育良板起脸来,声音骤然提高:“田书记,你喜欢调研是你的事。但调研不是你的本职工作。你放下一百二十名官员的审查,故意拖延他们的晋升时间,这是对整个汉东官场的不负责任!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许多人就等着这次晋升?有几个人马上都要退休了,就指望这次晋升再进一步,也好体面收场,你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高育良一拍桌子。
江小易想象着那个画面,高育良,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型官员,在常委会上拍桌子。
这得是多大的火气,多深的算计。这一拍,不是情绪失控,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田国富的脸色现在比沙瑞金还黑,都快能滴出水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育良的气势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沙瑞金见势头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这样,老田,你快点审查,把工作安排下去。高书记,你也消消气。”
高育良不依不饶:“沙书记,不是我找田书记麻烦。我是专职副书记,这就是我的分管工作。做不好,我是要被骂娘的。”
沙瑞金被噎住了。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对的,专职副书记的分管工作,就是干部管理和党的建设。
一百二十名干部的任免被冻结,高育良作为分管副书记,面上无光。
他之前不说话,不是因为他没意见,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足够大的筹码。现在,时机到了,筹码也有了。
“好了,高书记,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会督促田书记的。”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涩,“今天开会的目的是东山市的事。”
高育良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依不饶的东西:“东山市有什么事?上级部门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无论到谁,绝不姑息。”
沙瑞金看着田国富,心想,今天,你想过关是难了。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宣布了散会。
田国富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些出来,洒在桌面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低头,不低头,这一关过不去。高育良那一拍桌子,把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拍变了。
不是愤怒,是宣战。高育良在向所有人宣告,今天,我要一个说法。
“高书记,我承认我之前的工作做得不到位。”田国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接受批评。接下来,我的工作重心会往这方面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