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章 高、李饭局
“江小易,我自问我李达康对你够意思吧?你来了这么长时间,我没给你使过绊子吧?”
江小易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达康书记消消火。你先听我说完,你再发火,如何?”
“好。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静。
“达康书记,我之所以拿赵东来开刀,因为赵东来可不是你的人。”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不是我的人?不是我的人,是谁的人?”
“达康书记,你这是当局者迷了。”江小易看着他,“你想想,今天常委会,谁最难受?”
李达康愣了一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今天常委会,最难受的人?沙瑞金?
不对,沙瑞金虽然被摆了一道,但他还是省委书记,还是汉东的一把手。
田国富?也不对,田国富虽然被高育良架在火上烤,但他只是纪委书记,不是主角。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说赵东来是沙书记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可能。赵东来虽然是部里下来的,可来了都一年多了。”
“这个人早就被安排下来了。”江小易的语气很笃定,“我的达康书记,你还没想明白吗?祁同伟早就被盯上了,甚至是赵书记早就被盯上了。”
李达康的后背一阵发凉。一年多前祁同伟就被盯上了?不对是赵立春被盯上了,祁同伟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那细思极恐,如果赵东来是沙瑞金的人,那他来京州的目的就不只是当公安局长那么简单。
他是在布网,是在等,是在收集。而祁同伟,就是那个目标。那么赵书记——
“小易,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很低。
“达康书记,这件事我没有必要骗你。而且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找人问一问都知道,赵东来的领导和沙书记的关系怎么样。”
李达康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的天窗,沉默了很久。天窗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小易,还说你没背景。”他的声音有些涩,“要不然这些你怎么会查到?”
江小易看着他,语气很坦然。
“达康书记,我和你一样。不能说完全没背景,但大多都是自己努力所致。我父母可都是退休工人,连个干部都不是。”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好了,我可没有调查你背景的想法。这次你把沙书记得罪得狠,接下来小心他针对你。他说的没错,你那个‘代’还没去掉。”
江小易笑了,那个笑容很轻松。
“不是还有两个月嘛?没事,好好规划一下,应该没问题。”
李达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小子,我是真服了。”他发动了车子,“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开车——”
“别废话,你的车让秘书开回去。”
江小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再推辞,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驶出了省委大院,驶入了京州的夜色中。李达康开得不快不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小易,”他忽然开口,“你说,沙书记接下来会怎么做?”
江小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会等。”
“等什么?”
“等机会。”江小易转过头看着他,“等我们犯错,或者他自己去找,他现在可在林城。”
李达康弹了弹烟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城,那又能怎样,翻旧账,这可是大忌讳,他能干吗?”
江小易道“那就要看你表现了,如果你听话,就不会,如果你不听话,那就不好说了。”
车子在江小易家楼下停了。江小易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裹紧了外套。
“达康书记,谢谢你送我。”
“别谢我,顺路。”
江小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易,赵东来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如果真如你所说,算了,我查了再说吧。”
江小易道“你问去吧,不是什么秘密,或者你可以直接问赵东来,他可能会说,这也是一个你收买他的好机会。”
李达康点了点头,车窗摇上去了。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两秒,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江小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门。
回到家,裴婉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江敬东在写作业。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江小易换了鞋,走到她旁边坐下。
裴婉晴放下书,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江小易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把沙瑞金得罪了。”裴婉晴的语气很平淡,“还听说你把祁同伟发配到了东山。”
江小易道“不是发配。是保护。”
裴婉晴点了点头,有点霸气的道“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吃亏,咱不怕他沙瑞金。”
第二天,李达康找人问了一下赵东来的来历,结果可想而知,这让李达康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李达康正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高育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接了起来。
“哎,达康书记,有日子没坐在一起聊天了。”高育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老友叙旧的随和,“怎么样,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出来吃顿饭呀。”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有日子没坐在一起了?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不是记性不好,是根本没有,他跟高育良之间,从来就没有“私下吃饭”这种交情。
在常委会上,他们是同事;在官场上,他们是竞争对手。
他们之间的关系,礼貌但疏远,客气但冷淡。现在高育良突然要请他吃饭,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是有事。
“好呀,高书记。”李达康的语气很热情,热情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我早就想找你吃饭了,可手里一大摊子事。要不是小易市长来了,我可倒不出功夫。我这把他用狠了,你可别找我麻烦。”
高育良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温暖。
“没事,使劲用。那小子懒得很。昨天从我这里走,你猜他说啥?让我没事多看书。我这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最后学生让我多看书,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太闲了?”
李达康也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江小易让高育良多看书?高育良是谁?
汉东大学政法系教授出身,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他看过的书,比江小易吃过的盐还多。这小子,胆子是真大。
“确实,他确实有点闲。”李达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应该多给他加加担子了。”
“晚上七点,定好地方我让小胡联系小张。”
“哎,好,高书记,晚上见。”
电话挂了。李达康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高育良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是为了拉拢他?是为了试探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高育良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他每走一步棋,都有目的。
晚上七点,聚福楼,三楼包厢。
聚福楼是京州老字号的馆子,做的是地道的汉东菜。装修不豪华,但很讲究,红木的桌椅,墙上是水墨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灯光暖黄,不刺眼。
包厢在三楼最里面,最安静,也最私密。窗帘拉上了,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只有两个人。
高育良到得比李达康早。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手里拿着一本菜单,正在翻看。看见李达康进来,他放下菜单,站起来,伸出手。
“达康书记,来了?坐坐坐。”
李达康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圆桌。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菜是提前点好的,不到一刻钟就上齐了。汉东特色的菜,清蒸鲈鱼、红烧肉、腊肉炒蒜薹、一锅老鸭汤。
菜不多,但很精致。酒是汉东本地的白酒,度数不低,装在白色的瓷瓶里,没有标签。
高育良端起酒杯,李达康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
“达康书记,最近忙什么呢?”高育良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