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祁同伟的分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祁同伟忽然说:“对了,今天钟小艾也去了。”
“我知道,看见她了。”江小易语气平淡。
“后来她一个人跑去找你了?”
江小易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海回来说的,说钟小艾半路跑了,他追都没追上。”祁同伟笑了笑,“小易,那姑娘好像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人家就是随便聊了几句。”
“随便聊了几句?”祁同伟笑得意味深长,“你江小易什么时候跟女生随便聊过?全系都知道你是个书呆子,除了上课就是看书,谁找你都不搭理。”
江小易没接话,继续吃饭。
祁同伟收了笑,认真地说:“不过说真的,按照你所说,钟小艾这姑娘不错,家境好,人也好,不张扬。你要是真有意思,可以接触接触。”
“再说吧。”江小易含糊地应了一句。
他低头扒饭,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钟小艾坐在他旁边看风景的样子。
安静,不聒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确实……挺好的。
江小易在心里给了这个评价,然后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着急,慢慢来。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研究生读下来,其他的事,随缘就好。
与此同时,校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梁璐半靠在病床上,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萧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着苹果。
“然然,你说祁同伟是不是故意的?”梁璐忽然开口。
萧然手一顿:“什么故意的?”
“带陈阳来。”梁璐咬牙切齿,“他明知道我对他什么意思,还带陈阳来,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萧然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璐璐,我觉得你想多了。人家本来就是男女朋友,一起春游不是很正常吗?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我想多了?”梁璐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侯亮平那个废物,办个事都办不好。”
萧然没接话,低头擦了擦水果刀。
“不过没关系,”梁璐嚼着苹果,眼神渐渐冷下来,“他马上就要毕业分配了,到时候,我看他怎么求我。”
萧然抬起头,欲言又止。
她想到了江小易说的话——“萧老师,您不用做什么,只要在关键的时候把消息透给我就行。同伟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学生,总给人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然然,”梁璐忽然叫她,“你在想什么?”
萧然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在想你的脚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说至少半个月。”梁璐叹了口气,“烦死了。”
毕业季的汉东大学,梧桐叶正绿得发亮。
江小易坐在寝室里整理东西,考研的资料已经打包好,准备寄去京大。
桌上摆着一张京大经济学院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封面,是他这四年最踏实的收获。
祁同伟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江小易问。
“分配方案下来了。”祁同伟坐在床上,声音发闷,“岩台山,孤鹰岭,普法专员。”
江小易手里的动作停了。
孤鹰岭,还是那个地方,梁璐还是那么偏执,汉东省最偏远的山区,穷得叮当响,坐车到县城都要四个小时,更别提去市里了。说是普法专员,实际上就是发配。
“梁璐干的?”江小易问。
“除了她,还能有谁。”祁同伟苦笑了一下,“高老师帮我争取过,但没用,而且梁老师明年就要去政府工作了,梁群峰点的将,这时候也没法和梁群峰闹掰。”
江小易沉默了一会儿:“陈阳呢?她分到哪里了?”
祁同伟的表情更难看了:“北京,最高检。”
“北京?”江小易皱了皱眉,“她爸安排的?”
“嗯。”祁同伟点点头,声音越来越低,“陈岩石亲自跑的。陈阳跟我说的时候,还挺高兴,说以后可以……”
他没说下去。
可以什么?可以异地恋?可以等他调过去?
两人都心知肚明,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孤鹰岭,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千公里的路,还有天差地别的起点。
“同伟,”江小易斟酌着开口,“陈阳去北京这事,你觉不觉得有点巧?”
祁同伟抬起头:“什么意思?”
“梁璐一直在针对你,但陈阳偏偏在这时候被调去北京,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祁同伟皱起眉头:“你是说……梁群峰?”
“我不确定。”江小易摇了摇头,“但你想想,陈岩石是市公安局局长,副市长的级别,你说他要是给陈阳弄去省检我觉得容易,但最高检,他这个级别还够不到。”
祁同伟没说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二天下午,陈岩石约祁同伟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祁同伟到的时候,陈岩石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坐。”陈岩石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像是对待女儿的男朋友,更像是对待下属。
祁同伟坐下:“陈叔叔,您找我。”
陈岩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同伟,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谈你和陈阳的事。”
祁同伟心里一沉。
“陈阳分到北京了,你知道吧?”陈岩石说。
“知道。”
“那是好单位,最高检,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陈岩石放下茶杯,“同伟,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陈阳的前途不止于此。”
祁同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你呢?”陈岩石看着他,“分到哪里了?”
“……岩台山,孤鹰岭。”
陈岩石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知道了:“同伟,我不是看不起你。你是个好孩子,有能力,有干劲,但这些不够。你跟陈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可以努力——”祁同伟开口。
“努力?”陈岩石打断了他,“你在孤鹰岭,她在北京,你怎么努力?你十年能调到北京吗?就算调过来了,你能给她什么?你是农村出来的,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你拿什么跟别人比?”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祁同伟心上。
“同伟,你要是真为了陈阳好,”陈岩石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软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就放手吧。不要拖累她。”
祁同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陈叔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陈阳去北京,是谁安排的?”
陈岩石的眼神闪了一下:“是我安排的,怎么了?”
“真的是您安排的吗?”祁同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是……梁群峰安排的?”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
“你听谁说的?”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是不是梁群峰把陈阳弄去北京,条件是陈阳跟我分手?”祁同伟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不是?”
陈岩石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祁同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叔叔,”祁同伟一字一顿,“您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陈岩石也没有生气道“小祁呀,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公平?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跟陈阳谈这几年恋爱,已经是你的福分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祁同伟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们拿我当什么?挡路的石头?踢开就行了?”
茶馆里其他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
陈岩石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威胁清晰可见:“祁同伟,我劝你冷静一点。你要是真为陈阳好,就体体面面地分手。你要是闹,对你没有好处。”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江小易在寝室里等到了天黑,祁同伟才回来。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只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分了。”祁同伟坐在床上,只说了两个字。
江小易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你说得对,”祁同伟接过水杯,没喝,捧在手里,“是梁群峰干的。陈阳去北京,条件是跟我分手。陈岩石答应了。”
江小易叹了口气“陈阳是什么态度。”
祁同伟道“不知道,反正我和陈阳说了这些,分手陈阳也同意了,反正……就这样吧。”
“他们拿我当什么?”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当商品?当交易筹码?我他妈是人!”
他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水溅出来,洇湿了一片。
“同伟,”江小易开口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祁同伟站起来,“我要去找梁璐,我要当面问问她,她到底想怎样!”
“同伟——”
但祁同伟已经冲出了寝室。
梁璐的单身宿舍在教工楼三层,窗户亮着灯。
祁同伟冲到门前,抬手就砸门:“梁璐!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