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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章 大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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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溅了他一脸,顺着脸颊下淌,滴在他怀里那几支还没来得及吃的莲蓬上。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片刻前的荷塘边。
    女子才刚给他扔了莲蓬,他没接稳,莲蓬掉进水里溅了他一脸水。
    她掩嘴笑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湿的。
    他把手掌摊在面前看。
    不是水。
    是血。
    他松开手,转头就跑。
    他跑得比刚才更快,水面上被他踩出一条笔直的白线,荷塘被他跑穿了,跑到了对岸。
    岸上是野地,荒草齐腰深,他一头扎进去,草叶子劈头盖脸地抽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
    他只顾跑,跑得肺部像被火燎过,喉咙发紧,眼眶酸胀,跑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紧接着一道土墙就忽然从地底升起来,正挡在他面前。
    他慌忙转身,又是一道土墙。
    再换,再堵。
    转瞬间,所有墙壁首尾相接,把他围在了中间。
    他徒劳地在里头打转,用手拍,用脚踢,用肩撞,那土墙纹丝不动。
    就像一口倒扣的棺材,又像一座没有出路的坟。
    他出不去了。
    然后他觉得头顶也暗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罩住。
    一口大钟。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口钟里。
    钟壁冰凉光滑,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过来,钟声不响,可他耳朵里全是嗡嗡的余韵,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逃不掉,也挣不开,他从来就逃不掉。
    他跌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自己动了起来。
    佛经。
    那些经文他念得滚瓜烂熟,比任何东西都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可它们就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又快又碎。
    念着念着,他听见有别人的声音在念,不是他一个人。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木鱼笃笃地敲,香火气从记忆深处漫出来。
    他看见了自己出家那天的样子。
    师父给他剃度,刀锋贴着头皮刮过,凉飕飕的。
    他剃度的原因说起来并不光彩,他不是看破了红尘,他只是饿。
    庙里管饭。
    他这么想着,跪在蒲团上,心里头还在盘算待会儿斋堂吃什么。
    师父给他取法号法明,他叩头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旁边的师兄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天赋不错。
    奇怪得很,一个为了吃饭才出家的乞儿,修行起来却比谁都通透。
    师父讲经,他听一遍就懂;教他运气,他当晚就能感觉到丹田发热。
    师兄们大多不如他,背地里嘀咕几句,当面倒也服气。
    万安寺是个小庙,压不住他这样的人才。
    可他就是胖不起来,头几年还是瘦得像根竹竿,师兄们说他这是穷骨头发作,改不过来。
    他后来想,大概是当乞丐时饿得太狠,身子不太敢相信往后不用挨饿。而等身子终于信了,他便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胖起来了。
    斋堂里的饭他从不剩,一顿能吃三大碗干饭,菜汤都要拿馒头擦干净。
    师父笑他是饿鬼投胎,他也不恼,摸摸肚皮嘿嘿一笑。
    脸上的肉一天比一天多,下巴叠成双层,僧袍年年得改宽,走在寺里,活像一尊弥勒。
    渐渐地,他在附近有了一些名气。
    万安寺法明和尚,炼气中期,寺中修为排行第二。
    方圆百姓提起他,都说那是个有本事的胖和尚。
    他攒了些银子,大多都给了寺里,自己只留了一点,逢年过节买些莲子糕,藏在袖中,打坐时偷偷掰一块塞进嘴里。
    他本来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修行,吃饭,念经,偶尔下山做做法事,给周边村子的死人超度。
    直到那天。
    他正蹲在大雄宝殿擦着香炉。
    午后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浮尘在光里飘摇。
    他拿着抹布蹲在地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起,轻而迟疑。
    他回头,看见一个妇人站在殿门口,逆着光,浑身镶了一圈金边。
    他眯着眼看了几息,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是她。
    她老了。
    眼角有了细纹,身量也比少女时丰腴了些,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在荷塘边扔给他莲蓬的女子,那个在梦境里被一刀枭首的女子。
    他此刻才忽然明白,原来那场土匪追杀的戏码不过是黄粱一梦。
    而真实的故事很简单:那年夏天,荷塘边上,一个少女给一个小乞丐扔了几支莲蓬,然后便划船走了。不久后,乞丐出家做了和尚。
    仅此而已。
    梦醒之后,物是人非。昔日的少女已为人妇。
    她成婚多年,膝下空空,听闻万安寺的送子观音灵验,便特意从邻县赶来。
    他站在殿侧,看见她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轻轻翕动,眉目间满是虔诚。
    他看见她发间别了一小朵珠花,不是荷花,是牡丹的式样,富贵有余,却少了当年那朵荷苞的野趣。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求观音未必有用,万安寺的送子观音其实并不怎么灵验,十个人来求,能有一个如愿便算菩萨开恩了。
    他当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远远站着,看她上香,看她叩头,看她起身离去。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微微福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半分似曾相识的模样。
    她不认得他了。
    他摸了摸自己肥厚的下巴,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想笑。
    谁会认得呢?
    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乞儿,和如今这个胖大的和尚,横看竖看都扯不上半分干系。
    她在寺庙里住了三天,每日除了吃斋念佛,就是在厢房里抄写经文。
    日子就这样过去。
    三天过后,她走了。
    他和师兄走到门口送行,目送对方上了马车。
    再后来,他就在其他信众的嘴里得知了她的消息。
    听说竟真的怀上了。
    师父说这是菩萨显灵,让他去给观音像添灯油。
    他应了一声,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又过了半年,她来寺中还愿。
    他刻意避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只是觉得不该见她。
    可万安寺终究太小,有些人便是想躲也躲不开的。
    他半夜起来如厕,路过西厢客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房里推门出来。
    月光底下,那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是他师兄。
    寺里修行最久的师兄,修为堪堪引气入体,资历却比他老得多。
    那张脸,他在寺里看了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他站在墙根的阴影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后,他直接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敲开了师兄的房门。
    师兄披着僧袍出来,襟口没掩严实,露出里头一截白布中衣。
    法明站在门口,月光把他肥大的影子投在门槛上,黑沉沉地压了半扇门。
    “你去她房里做什么?”
    师兄先是怔了一下,旋即笑起来,说法明师弟你莫要多想,那女施主夜里心悸,托人去请安神符,恰巧轮到他值夜照应。
    法明闻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合十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禅房。
    他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也无心分辨。
    他试着劝自己放下。
    可惜万安寺实在太小,一些风言风语就算是他不愿去听,也会自己钻进他耳朵里来。
    所以那个孩子是谁的?
    也许就是师兄的,也许不是。
    也许世上本就有那么巧的事,她在观音面前磕了几个头,菩萨就送了她一个孩子。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愤怒。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堵得慌。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茫,像是那年荷塘边,他抬头一看,水面上什么都没有的失落。
    没有船,没有那个穿素净衣裳的女子,只有几片破荷叶在风里晃。
    他用了一天时间整理好自己。
    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那点小心思重新压回那具胖胖的身体里。
    他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归了档,用佛经封口,用戒律糊边,装进心底最深的那口箱子,钥匙被他随手扔了。
    他想,这应该就是修行罢。
    他坐在那口钟里,或者说,坐在那道土墙围成的圈里,双手合十,缓缓睁眼。
    “沈道长。”
    他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堵墙还要困贫僧到几时?”
    ……
    沈回上下打量了法明和尚一番,见他从头到脚安然无恙,心下也是松了口气。
    他笑了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当下捏了个法诀,伸手一指。
    那圈土墙立刻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簌簌地往下塌落,眨眼间便化作一蓬黄土,与周遭的焦土混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法明站起身来,掸了掸僧袍上的浮土,这才抬头看向四周。
    乱葬岗上一片狼藉,焦土、残骨、灰烬,到处是火烧雷劈的痕迹。
    他看了看沈回略微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远处地上那几摊焦黑的残迹,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道长辛苦。”
    沈回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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