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处理尸体
柴房的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泥水顺着门缝漫进屋里,在干燥的草屑间冲出几道漆黑的沟壑。
老刘头提着个灰布酒壶站在门口,身上的麻布大褂被雨水浇得贴在背上,显出底下嶙峋的骨头。
他没进来,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水缸旁边的空地上。
那里少了一根扁担。
陈通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烧饼。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发出沉闷的声响。
“处理干净了?”老刘头开口。
“嗯。”
陈通咽下嘴里的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骨头砸碎了,用灶膛里的死灰拌了熟石灰再扔的粪坑。”
老刘头挪动步子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门轴发出牙酸的涩响,将外头的雨声隔绝了大半。
他走到灶台边,把酒壶搁在黑乎乎的台面上,从兜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糙布,又扯过旁边的醋坛子,倒了小半碗黑醋。
“张狂好歹是个炼气三层,身上的血气旺。”
老刘头把糙布浸进醋里,拧到半干,弯腰在陈通刚坐过的马扎腿上用力擦拭,“修士的血,腥气重,招苍蝇。用头道黑醋兑了草木灰,顺着木纹横着擦三遍,再用旱烟油子熏一熏,狗鼻子也闻不出来。”
陈通看着老刘头的动作。
老刘头的右手缺了半根食指,伤口齐整,是利刃切出来的老疤。
他擦得很仔细,连马扎底部的缝隙都没放过。
“刘叔懂行。”陈通说。
“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老刘头直起腰,把沾了黑泥的布头直接塞进灶膛的残火里。
轰的一声,一星半点的火苗舔上来,冒出一股带酸味的恶臭,随即被烟道抽走,“三十年前,我待的那个门派叫铁剑门。掌门是个筑基后期的仙师,威风得很。后来惹了不该惹的人,一夜之间,山头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我那时候是外院管库房的杂役,趴在死人堆里装了三天死,才活下来。”
老刘头自顾自地倒了一盅酒,抿了一口,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仙人杀凡人,像踩死蚂蚁;仙人杀仙人,也像杀鸡。张狂在宗门里连根毛都不算,死就死了,只要没当场抓住,执事堂那帮老爷连后山都懒得去。”
陈通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边缘有些毛糙的账本,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用左手捏着一截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划了一道。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已清。
成本:麻绳一条,滑石粉半斤,石灰十斤,醋若干瓶。
收益:基础剑诀一本,养气丹三瓶。】
写完,他把账本塞回怀里,贴着胸口。
那里还存着三个月蓄力的一拳,微微发烫,像是一块烙铁。
“张狂失踪,刘峰那边压不住。”
陈通看着火光,“刘峰卡在炼气五层有一年了,他急着要今年的黑铁矿账目。张狂是他的一条狗,狗丢了,主人得找。”
“刘峰不难对付,难的是他老子。”
老刘头把酒壶推到陈通面前,“刘千山,外门三个筑基执事之一。那老东西活了九十多岁,心眼比筛子还多。刘峰在外面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多半是他老子在后面撑腰。”
陈通接过酒壶,却没喝,只是放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薄的温度:“筑基期有多强?”
“十丈之内,落叶可辨;一柄飞剑,能取百步外的人头。”
老刘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凡人的刀枪打在他们身上,有一层看不见的灵光挡着,连层皮都蹭不破。当年铁剑门三个内门大弟子,都是凡间武道宗师,使百斤重的玄铁关刀,结果连那修士的护体灵光都没砸开,就被一指头戳死了。”
“护体灵光。”
陈通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视线穿过柴房的蛛网,落在虚空中。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空气中那些淡青色的灵气丝线正在平缓地流淌。
张狂死前,那层薄薄的灵光在被绳套勒住脖子的瞬间,曾经产生过剧烈的波动。
施法需要掐诀,护体需要灵力供给。
凡人一拳打上去,力道是死的;但如果拳劲能跟着灵气的波动一起震颤,把那层灵光当成水面,用暗劲破开呢?
能打。
但只有一次机会。
“小子,你那套通背拳,跟凡间的长拳不一样。”
老刘头吐出一口旱烟,白色的烟雾在柴房里散开,“凡人练拳,练的是皮肉筋骨,求的是一股子刚猛。你练拳的时候,屋里的灰尘不往外飞,反倒往里吸。这是内家暗劲,能隔着肚皮震碎猪下水。”
“强身健体罢了。”陈通说。
老刘头自嘲地笑了笑,没戳破。
他活到这个岁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盖子上连把锁都没有,用一根麻绳死死捆着。
解开绳子,盒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灵石,只有一叠发黄、发脆的草纸。
每一张纸上都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名字,有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叉,有的则被墨水涂得漆黑。
“这是什么?”陈通问。
“账。”
老刘头干枯的手指抚摸着那些纸页,“三十年来,在这杂役院里死掉的、残掉的、莫名其妙不见了的杂役,一共四百一十二个。有的是因为送水慢了被仙师一巴掌打碎了天灵盖,有的是去后山采药喂了妖兽,还有的是被内门的管事抓去试了新炼的毒丹。宗门不记这些人的名字,他们的名牌直接扔进炉子里烧掉。但我记着。”
老刘头把铁盒子往前推了推:“这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是死在刘峰和张狂手里的。刚才,我把张狂的名字划掉了。”
陈通看着那叠厚厚的纸,半晌,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刘叔,这账本沉了点。”
“凡人的命,在山上不值钱,连一颗下品灵石都换不来。”
老刘头把铁盒子重新捆好,塞回床底,动作很慢,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可活人总得有个念想。我老了,骨头缝里都是风湿,这辈子是下不下山了。我留着这双眼,帮你盯着外面的风吹草动。执事堂那帮小崽子,哪天什么时候巡山,哪个地方是神识扫不到的死角,我清楚。”
陈通看着老刘头。
这个在杂役院扫了三十年地的老头,背弓得像一弯虾,平日里见了外门弟子恨不得把脑袋贴在裤裆里。
可现在,那双浑浊的眼里,却亮得有些烫人。
“刘峰的右手受过伤。”陈通突然开口。
老刘头一愣。
“上个月,他来杂役院催铁矿。他端茶碗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有些不自然地内扣,这是强行冲关导致经脉受损的迹象。”
陈通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算账房里的死账,“他修的是木属性功法,右手掐诀的速度比正常修士慢了半拍。如果从他左侧出手,他有三成概率来不及调动护体灵光。”
老刘头死死盯着陈通,最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嘴里没剩几颗牙,笑声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好,好,好。记账的,就该这么算。”
老刘头抓起酒壶,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明天开始,我去执事堂外面扫大院。刘峰要是有什么动静,我回来在门口的井台上搁一头大蒜。一头大蒜,就是他一个人;要是带了旁人,我就搁一碗清水。”
“有劳刘叔。”陈通抱了抱拳。
“少来这套读书人的礼数。”
老刘头摆摆手,提着常皮酒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没回头,“小子,仙人不是神。刀子捅进脖子里,一样喷血;拳头砸碎了丹田,一样是废人。别把自己当凡人,也别把他们当神仙。”
“下次杀人,记得叫我放风。我老了,但眼睛还没瞎。”
木门再次关上,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陈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握拢。
掌心里的古玉散发出淡淡的青芒,一缕缕微弱的气血在皮肉下如水银般游走。
暗劲在指节间积蓄,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炸开。
他翻开自己的账本,在【刘峰】那个名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