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反客为主，一语惊醒梦中人
军官的驳壳枪顶在郑耀先太阳穴上，枪管是冰凉的，金属的温度透过皮肤直接传进了骨头里。
走廊里涌进来了七八个西北军士兵，步枪和冲锋枪把整个空间堵得水泄不通。门外的院子里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整座小楼都被惊动了。
戴笠站在墙角，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郑耀先被枪指着，嘴唇张合了几次，像是想开口说什么，但在这种场面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我问你话呢！”军官的声音又高了一个八度，“你杀了我的人？”
郑耀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双手举在头顶，姿态极其配合，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长官，麻烦你先把那个人的左手翻过来看看。”
军官被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态度弄得有些发愣。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示意一个士兵去查看。
士兵蹲下去，翻开了尸体的左手腕。
“营长，这儿有个刺青。”
“什么刺青？”
“一把短刀穿过一片叶子，挺小的。”
郑耀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长官，你手底下的兵，有谁会在手腕上纹这种图案？”
军官的脸色变了。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纹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是我们西北军的兵。”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的兵是陕西、甘肃、宁夏的农家子弟，手上有老茧有冻疮，但不会有这种精细的刺青，这是南京那边特工训练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标记。”
军官慢慢把枪放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安保被人渗透了。”郑耀先干脆利落地把话挑明了，“这个人不是你的兵，他是混进来的。他在饭菜里下了氰化物，目标是隔壁那位戴处长。如果我晚了半分钟，你们杨将军就得背上一条毒杀国军高级将领的命。”
“你胡说！”军官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语气里已经没有底气了。
“信不信由你。”郑耀先朝墙上的汤渍努了努嘴，“那碗酸菜汤还在，找个懂行的人验一下就知道了。氰化物遇水会有苦杏仁的味道，你们凑近闻闻。”
军官转过头，朝一个上尉使了个眼色。上尉小心翼翼地走到墙边，蹲下来凑近那摊汤渍闻了闻。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营长，确实有股怪味，苦的。”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士兵们的枪口不自觉地偏移了方向，不再死死对着郑耀先，而是开始互相张望。
军官沉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然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戴笠真的死在他们看守的地方，不管是毒死的还是怎么死的，杨将军那里根本交代不过去。
“你是南京特务处的人？”
“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郑耀先。”
“那你怎么知道饭菜有毒？”
“这是我的职业。”郑耀先的回答简洁得不能再简洁了，“我们特务处的人，吃饭之前先闻，睡觉之前先查。这不是什么特异功能，是训练出来的本能。”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进了院子，从车上下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黑色毛呢大衣，围着白色围巾，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的气质和周围这些粗糙的西北军将士完全不同，一看就是读过洋书的人。
军官立刻立正敬礼。
“刘秘书！”
这个人郑耀先没见过，但他判断，能让一个营长立正敬礼的秘书，不是普通的秘书。这应该是张学良或者杨虎城身边的核心幕僚。
刘秘书走进房间，目光在尸体、血迹、碎门板和墙上的汤渍之间扫了一圈，然后看向了郑耀先。
“说说吧，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个人见过大场面。
郑耀先没有废话，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送饭士兵的异常表现，到酸菜汤里的氰化物，到尸体手腕上的纹身，再到他判断这是南京主战派渗透进来的暗杀人员。
刘秘书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是南京的人干的，有什么证据？”
“第一，纹身，你们的兵不会有这种标记。第二，氰化物，这种毒药在西安买不到，只有南京的化学实验室能提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郑耀先走到戴笠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刘秘书。
“刘秘书，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戴处长死在了这间屋子里，明天会发生什么？”
刘秘书没有回答。
“我来替你回答。”郑耀先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明天一早，南京的何应钦就会对外宣布：西安叛军残忍毒杀中央特使，国法不容，然后他已经部署在洛阳的几十架轰炸机就会起飞，对西安进行无差别轰炸。到那个时候，你们张副司令就不是兵谏了，就是弑主。千古骂名，张杨两位将军背定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纸在风里微微颤动的声音。
军官的脸色已经发青了。他不是蠢人，郑耀先说的这些他不是不懂，只是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刘秘书缓缓摘下了眼镜，用大衣的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在郑耀先看来是一种掩饰，掩饰的是他内心的震动。
“你的意思是，何应钦在西安城里埋了人，目的不是救委员长，而是杀委员长？”
“不一定是杀委员长。”郑耀先摇了摇头，“但一定是要破坏和平解决的可能性。杀戴处长也好，杀你们张副司令也好，甚至杀即将到来的各方谈判代表也好，只要死了人，和平就没了。”
“即将到来的谈判代表？”刘秘书的眼睛眯了起来。
郑耀先没有接这个话，他把话题拉了回来。
“刘秘书，我今天救了戴处长，也算是替你们杨将军消了一个天大的隐患。你要杀我治罪也行，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个建议。”
“说。”
“你们的安保有漏洞。这个混进来的人不会是唯一一个，南京那边不可能只派一颗棋子。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把城里剩下的暗桩挖出来。”
刘秘书看了他很久。
“你一个南京来的特务处的人，帮我们挖南京的暗桩？”
“我帮的不是你们，我帮的是戴处长。”郑耀先指了指站在墙角一言不发的戴笠，“他活着，特务处才在。特务处在，我才有饭吃，这个道理很简单。”
戴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应有的架子。
“刘秘书，郑耀先是我手底下最能干的人。他说的话可以信，今天这件事，你们也看到了。你们的人不行，让他来。”
刘秘书又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从军官那里要过了郑耀先的勃朗宁手枪。
“枪还你。”他把手枪和纸条一起递给了郑耀先，“这是通行证，我的签名。四十八小时之内，你可以在城区内自由行动，但如果你搞什么花样……”
“我只搞暗桩。”郑耀先接过手枪，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枪身上冰冷的金属表面，然后将弹夹退出来检查了一下，又利索地推了回去。
枪里满弹，七发。
他把通行证叠好放进上衣内兜，又把勃朗宁插回腰间。空荡荡的腰带上终于有了重量。
他朝戴笠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的西北军士兵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从中间走过去。有人抓紧了步枪，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郑耀先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灰蒙蒙的天空下，西安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城墙上飘着几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军车和马队经过，扬起一片黄土。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脑子里飞速运转。
四十八小时。这四十八小时里，他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找到“荆轲”小组剩余的暗桩，这是明面上的任务，也是他拿到自由行动权的理由。
第二件，是真正的任务。
陆汉卿的指令在他脑海里回响：中共代表团即将抵达西安，“风筝”必须在万分危急时保护代表团核心人员的安全。
抓暗桩是名，护代表团是实。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四十八小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