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攻心为上(上)
临平巡警分局,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此刻灯火通明,与周围沉睡的街巷形成鲜明对比。小楼门前和院子里,多了许多精悍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站立或巡视,目光锐利,腰杆笔直,腰间鼓鼓囊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本地那七八个巡警,早已被赶到院子角落或大门外,连靠近主楼都不敢,只能远远地、敬畏地朝里面张望。
分局局长老周,此刻搓着手,陪着一脸谄媚又小心翼翼的笑容,站在一楼大厅靠近楼梯口的位置。
他面前,一名穿着便装但身形笔挺的年轻行动队员,正用冷淡的目光扫视着他,毫不客气地挡住了他试图上楼或靠近任何一间办公室的去路。
“长……长官,您看……这大半夜的要不要给各位长官们弄点热茶宵夜?
卑职这就让人去准备……”
老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套近乎。
“不用。”
年轻队员声音平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周局长,我们执行任务期间,分局暂时被征用。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请你和你的人,都留在一楼大厅或者外面,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靠近二楼任何房间。明白吗?”
“明白!明白!”
老周连忙点头哈腰,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汗。
他退后几步,回到大厅角落,那里还站着两个他的心腹下属。
一个年轻点的巡警,看着楼梯口那尊门神,又看看楼上不时走动的人影,忍不住凑到老周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忿道:“头儿,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
这也太横了吧?
在咱们的地盘上,还把咱们当贼一样防着?
不就是抓了几个可疑分子嘛,至于这么大阵仗?”
“你懂个屁!”
老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喝道,“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这种大人物,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
那可都是一群活阎王,咱们该庆幸,他们只是征用咱们的地方办事,没把咱们也当可疑分子一块儿审喽!
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就你这德性,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是咱们县长来了,也得对人家客客气气!”
那年轻巡警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不敢再吭声了,只是心里对楼上那些大人物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老周摇摇头,不再理会手下,目光敬畏地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临时审讯室。
房间不大,只有一桌两椅,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
一盏度数不高的电灯悬在头顶,投下昏黄而集中的光晕,将坐在椅子上的李大毛笼罩其中。
他被反绑在椅背上,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深嵌入他粗糙的皮肤。
他低垂着头,帽檐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那张黝黑木讷、此刻写满了茫然和恐惧的脸。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内心的战栗。
从被押进这间屋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里,除了门口守卫换过一次岗,没有任何人进来,也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绝对的寂静,和头顶那盏灯持续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拷问更折磨人。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在车站到被捕、再到被单独关在这里,反复回忆、推演,试图找出自己暴露的破绽,猜测同伙的处境,评估自己可能面临的下场。
他自问伪装得天衣无缝。
一个从北方逃难来的,父母双亡老实巴交的黄包车夫,在杭州底层挣扎求存,这样的身份背景,他演练了无数遍。
他平时拉活卖力,从不与人争执,偶尔贪点小便宜,也会因为几毛钱跟人计较,完美融入市井。
他传递情报极其小心,从未与上线直接接触,只通过死信箱和固定的报纸密码接受指令。
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让军情处的人如此精准地锁定了他?
难道……是因为小组里其他人出事了?
那个在车厢里和他一起被抓的西装眼镜男?
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还是那个骂骂咧咧的邋遢汉?
他们之中就有自己的同伴?
又是谁,在落入敌手后,这么快就扛不住,出卖了小组,连累了自己?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大毛的心就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寒意涌上心头。
他对自己有信心,对帝国的训练和信仰有信心,但他不敢保证,小组里每一个成员,都和他一样坚定。中村组长制定的这套单向隔离体系,固然安全。
但也意味着成员之间毫无信任基础,一旦有人被捕叛变,比那种联系更紧密的小组更容易产生猜忌链。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嘎吱——”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穿便装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随手带上门,然后走到桌子对面,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李大毛一眼,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会议。
李大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底层小人物面对大人物时的谄媚惶恐和不解,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带着明显河北腔干涩的声音开口:“这……这位军爷……长官……不知道小的到底犯了啥事?
您告诉我,我改!我立马就改!
小的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苦哈哈,一直都遵纪守法,实在是不明白这到底是……这是干啥啊?”
他演得很像,语气、神态、甚至那微微发颤的尾音,都完美复刻了一个无辜受冤的平头百姓。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苏浩,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李大毛说完,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苏浩依旧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李大毛脸上的惶恐和不解渐渐有些僵硬,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对方这种无视,比厉声喝问更让他心慌。
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这种未知,好似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十分钟过去了。
苏浩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大毛。那目光很淡,没有什么压迫感,却像是能直视人心深处。
“李大毛。”
苏浩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河北人,两年前随铁路工程队南下,父母在途中意外身亡,后在杭州落脚,以拉黄包车为生。档案清楚,经历完整。”
李大毛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困惑:“长……长官,您查得真清楚,小的确实是……”
苏浩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接着道:
“隶属于日本内务省特高课上海机关,两年前奉命潜入杭州,从事间谍情报活动,任务包括监视、情报收集,散播极端思想培养亲日分子,以及对军情处杭州分站进行渗透。”
“轰——!”
李大毛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化名和伪装身份,竟然连他的真实隶属机关,小组名称,潜入时间,甚至部分任务都一清二楚!这怎么可能?!
他伪装的身份虽然不算绝密,但小组代号,以及具体任务,只有中村组长以及小组成员知道!
难道……难道真是小组成员叛变了?
连这种级别的信息都泄露出去了?
他脸上的困惑和惶恐瞬间凝固,眼神深处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慌乱,虽然被他迅速用更加夸张的表情掩盖过去,但那一闪而逝的破绽,如何能逃过苏浩的眼睛?
“长官!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李大毛嘶声叫了起来,身体在椅子上挣扎,捆着的绳索勒得吱呀作响,“什么特高课?什么中村小组?
小的听都没听过啊!小的就是个拉车的,什么间谍情报,小的哪里懂那些?
长官,您一定是抓错人了!对!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苏浩看着他声嘶力竭的表演,只是微微一笑。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等李大毛的叫声稍稍平息,才继续用那种仿佛在聊天的语气,接着往下说:
“你们的活动很有规律。
情报交换固定在礼拜天晚上,利用杭州开往上海的夜班列车。
从不直接见面,是否要进行情报交换,则是通过《杭州日报》的分类广告和副刊简笔画密码传递,在指定的车厢厕所或者一些座位下,等区域内完成情报投放或收取。
组长认识你们每一个人,但你们彼此之间,互不相识。”
李大毛的挣扎和叫喊,在苏浩这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僵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张着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滚落,沿着黝黑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脏污的衣领上。
对方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可怕!
不仅是他的身份,连小组最核心的运作模式、接头方式、保密规则,都了如指掌!
这绝是有人叛变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但很快他就稍稍松懈,因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这些情报,只要是小组组员叛变那也是可能得到的。
只要组长没有叛变,那自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