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特殊审讯(下)
他吃掉了食物,喝光了水。
但这一次,进食带来的不再是些许慰藉,而是更深的困惑和不安。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
他完全无法判断两次送饭之间到底间隔了多久。
是六小时?还是八小时?
还是更久?
送饭的人毫无声息,放下东西就走,不给他任何交流,任何获取外界信息的机会。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在混乱的时间感知下,刚田川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被遗弃感。
他开始更频繁地自言自语,用日语低声咒骂,或者喃喃祈祷,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听起来陌生而诡异,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用力拍打墙壁,用头撞击地面,试图制造一些声音,一些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对抗那无孔不入的虚无感。
但墙壁和地面冰冷坚硬,回声空洞,疼痛过后,是更深的绝望。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仿佛看到眼前有微弱的光斑闪烁,但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有时似乎听到极其细微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说话声或脚步声,但凝神去听,又只剩下死寂。
他的嗅觉似乎也变得异常敏感,能清晰分辨出自己身上汗液、血污的味道,地上灰尘的味道,还有……自己在角落里排泄物的骚臭味。
为了获得一点可怜的感知,他甚至会趴在地上,仔细嗅闻那些污秽,试图从中分辨出不同的气味层次,这变态的行为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和屈辱,但却无法停止。
因为这是他仅有能证明自己感官还在工作的证据了。
思维开始断裂,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还在家乡的田埂上奔跑,一会儿又仿佛回到了审讯室,面对着苏浩那双冰冷的眼睛。
中村组长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帝国的荣耀口号听起来空洞而遥远。
支撑他的信念,在这无休无止的、令人发疯的黑暗寂静中,开始一点点剥落、瓦解。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只有半天?
送饭的似乎又来过几次,但他已经记不清了。
食物和水的出现不再带来希望,只是提醒他,这种非人的折磨还在继续,而且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他不再试图计算时间,因为那毫无意义。他也不再回忆或思考,因为思维仿佛已经凝固。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潮湿和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僵硬疼痛。
马菲的药效早已过去,戒断反应开始隐隐浮现,带来莫名的烦躁和身体的细微颤抖。
黑暗不再是单纯的看不见,它变成了一种有质量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包裹着他,挤压着他。
寂静也不再是听不到,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高频嗡鸣,钻入他的大脑,撕扯着他的神经。
“啊啊啊——!!!”
终于,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他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在绝对寂静的石室里疯狂回荡、撞击,然后又反弹回来,变成无数重叠的、扭曲的嚎叫,将他彻底淹没。
他崩溃了。
他像野兽一样用头撞墙,用指甲抓挠自己的脸和胸膛,留下道道血痕。
他哭喊,咒骂,哀求,用日语,用汉语,语无伦次。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说!我什么都说!让我见见外面!让我听到声音!求求你们!”
“杀了我!直接杀了我吧!不要再这样了!”
“组长……中村组长……救救我……陛下……啊啊啊!”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疯狂的哭嚎和碰撞声在回应。
那扇门,始终紧闭,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他力竭了,也许是他最后一丝理智在提醒他,这样喊叫毫无用处。
他停了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就在这时,那扇隔绝了光明声音和一切希望的铁门,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道刺目令他几乎瞬间失明的强光,如同灼热的利剑,骤然刺破了无边的黑暗,笔直地照射在他脸上。
哪怕这是外面洒落的些许月光,可在刚田川眼中,这是如此刺目。
刚田川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暴露在阳光下的丑陋蛆虫。
一个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光明的方向传来,清晰地穿透了他耳中尚未散去的嗡鸣,直接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刘大炮?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是那个年轻长官的声音。
这一刻,对于刚田川而言,这声音不再是威胁,不再是审讯,而是……救赎。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朝着声音和光线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去,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
“谈!我谈!我什么都说!求求你……别关我回去……别关我回去……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苏浩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侧头看向叶恒淡淡道,
“都记下来了吗?”
跟随而出的叶恒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浩哥!都……都记录下来了!一字不落!”
苏浩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伸手接过叶恒递过来的烟,就着对方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浩哥,您真是神了!”
叶恒忍不住凑近,压低了声音,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这才关了多久?满打满算,从把人送下去到现在,也才……五个多小时吧?
下午五六点关进去,现在十一点刚过。
可您看那刘大炮……不,那刚田川出来时那副鬼样子!
我差点没认出来!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全是自己抓挠撕咬出来的血口子,脸上、脖子上,皮肉都翻起来了!
身上又是屎又是尿,臭不可闻!
眼神直勾勾的,跟见了鬼似的!
嘴里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关了两天,再也不进去了、那里是地狱……浩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那么一间黑屋子,怎么就能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比咱们用尽所有刑具效果还狠!这……这也太邪门了!”
叶恒是真的被吓到了,也真的被折服了。
他参与过不少审讯,见识过各种硬骨头在刑具下惨叫哀嚎,最终屈服。
但像今天这样,不用皮鞭,不用烙铁,不用任何可见的暴力,仅仅是把人关进一个黑暗寂静的屋子里几个小时,就能让一个之前油盐不进意志如钢的日谍特务彻底崩溃,像一条癞皮狗一样爬出来求饶,交代一切……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审讯的认知!
甚至那家伙出来时,已经自己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
这其中的原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苏浩默默抽着烟,没有立刻回答。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远。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原理,这其实就是对人性的冷酷解剖。
在后世,这种手段被称为感觉剥夺或感官隔离,是某些情报机构研究出对付最顽固目标的终极审讯法之一。
它不直接伤害肉体,却从最根本的层面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人活着,依赖于对外部世界的持续感知。
光线、声音、气味、触觉、时间感……这些看似平常的信息流,是大脑确认自身存在、维持认知功能的基础。
一旦被彻底剥夺这些感官输入,大脑就会陷入一种可怕的饥饿状态。
绝对黑暗,首先摧毁视觉。
眼睛接收不到任何光信号,大脑负责处理视觉的皮层区域会因闲置而产生混乱,开始自行制造信号,这就是刚田川看到光斑幻觉的原因。
更可怕的是,失去视觉参照,空间感会迅速丧失,人会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虚空中,失去上下左右的概念,产生严重的迷失和恐惧。
绝对寂静,则攻击听觉。
在完全无声的环境里,耳朵会变得异常敏感,努力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但当什么也捕捉不到时,大脑同样会制造声音,比如耳鸣、嗡鸣,甚至幻听。
刚田川听到的遥远说话声和脚步声,就是听觉皮层失常的产物。
持续的、单调的寂静本身,就会形成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人产生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和恐慌。
而最致命的还是,苏浩会进行不定期的喂食,这则是摧毁时间感的致命一击。
在没有昼夜交替、没有计时工具、连自身生物钟都因黑暗寂静和之前马菲影响而紊乱的情况下,人对时间的判断会完全失灵。
这种投喂,会给对方存在一个心理暗示,那就是这是午餐,然后又是晚餐,然后以此往复,在没有空间时间感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只会加剧人的崩溃。
所以刚田川感觉过了几天,实际上只过了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