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走访
9月底,秋风卷着黄土,掠过陕北高原。
171旅像一把沙子,洒进了靖边、子长这片干涸的土地。
景德村是个典型的黄土高原的村落,几十孔窑洞依着山崖挖成,村前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塬地。
旅部设在一户逃亡地主留下的院子里,窑洞多,院子大。
陈风站在崖畔,看着脚下苍黄浑厚的土地,远处沟壑像大地的皱纹。
李云龙走过来,递给陈风一个军用水壶。
“看啥呢?陈老弟。这地方,可真够荒的。”
陈风接过水壶,没喝。
“荒不荒的,要看种什么了,还有,这地底下,可是有宝贝的。”
“宝贝?”
李云龙眼睛一亮,随即又撇撇嘴。
“除了黄土,还能有啥宝贝?”
陈风没有直接回答李云龙。
望着远处的黄土沟壑,转身便朝窑洞院子外走去。
“哎,陈老弟,你等等我!”
李云龙见状,赶忙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水壶塞给警卫员,大步跟了上去。
“这是去哪儿啊?”
陈风脚步不停,朝着村里炊烟聚集的角落走去。
“去村里看看,找老乡聊聊。”
李云龙见陈风神色认真,便不再多问。
挥挥手,带着几个警卫员紧紧跟上。
陈风走到一户院墙低矮的土坯院前停住。
院门敞着,里面静悄悄的。
一位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深壑般皱纹的老妇人,独自坐在窑洞的门槛上。
老妇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就着午后斜照进来的天光,手里是一件补丁叠着补丁的旧褂子。
一针一线,缓慢而专注地缝补着。
陈风在院门口停下,轻轻叩了叩敞开的木门框,声音和缓。
“大娘。”
老妇人闻声,有些费力地抬起头,眯起昏花的眼睛朝门口望来。
看到陈风和身后穿着军装的人,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针线,颤巍巍想要站起来。
“是红军长官啊,快,快进屋里来坐,外面风硬。”
“不麻烦了,大娘,我们就站这儿说说话。”
陈风跨进院子,站在干净的院中央,语气温和道。
“家里就您一个人,孩子们呢?”
“唉,能动的,都不闲着。”
老妇人顺着陈风的手势,没再勉强起身,指了指村外那一片被沟壑分割的黄土坡。
“都下地了,收谷子哩。这几天日头好,得抢着收,大人娃子,能拿动镰刀的,都去了。”
“今年地里的收成,还好吗?”
陈风问。
“收成……”
老妇人叹了口气,又似乎带着一种知足的平静。
“老天爷赏饭,不敢嫌少。家里七口人,种了三十五亩坡地。一亩地收一百五六十斤谷子,碾出小米,一百斤上下。交了咱们红军的粮,也能让一家人混个肚儿圆,不饿着。这日子,有盼头哩。”
老妇人说到这,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微弱而真切的光。
陈风沉默地听着,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三十五亩地,三千多斤的总收成,七口人分……
落后的耕作方式,缺失的肥料投入,代代相传的劣质种子……
这些无形的枷锁,共同扼住了这片土地的喉咙。
过了一会,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几个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精瘦结实的汉子。
还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背着金黄色的谷草秸秆垛,一个跟着一个,弯腰挪进了院子。
沉甸甸的秸秆压得他们步履蹒跚,额头上脖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他们把背上秸秆小心地靠在院墙根,才直起腰,大口喘着气,用脏污的袖口胡乱抹着脸。
为首的汉子年纪最长,看见院子里多了几个穿军装的人,尤其是李云龙。
脸上立刻显出庄稼人见到官家人时特有的局促和恭敬,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补丁擦补丁的裤腿,讷讷地开口。
“长……长官……”
陈风对汉子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
“大哥,这谷草背回来,是喂牲口?”
“是哩,是哩!”
汉子连忙点头,神情放松了些。
“驴啊、羊啊,过冬就指着它。要是年景好,打得多有富余,晒得透干的,也能当柴火烧。”
“平常家里烧火做饭,主要用啥?”
“嗨,还能有啥,沟里、坡上捡的干树枝子,枯草。再就是牲口圈里起的粪,晒干了,也能凑合着烧,就是烟大,呛人。”
“怎么不用煤炭?”
陈风问道。
“煤炭?那可是金贵物件,只有城里的大户和衙门里才用。咱这儿地下好像没有,得从老远的地方运来,贵得吓死人,谁家能用得起那东西?”
这时,窑洞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两个系着粗布围裙、同样面带风霜的妇女探出头,朝着老妇人喊道。
“娘,饭快得了,是稀饭和窝头,能留长官们吃一口不?”
老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想起身。
“对对,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长官们要是不嫌弃咱家的粗茶淡饭……”
陈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真诚但温和的笑容。
“不了大娘,你们吃。我们回去吃,饭都做好了。”
陈风解下背着的挎包,从里面掏出几颗水果硬糖,又拿出两包用油纸裹得方正正的压缩饼干。
走到一直躲在大人们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张望的两个孩子面前。
蹲下身,把东西轻轻放进他们粗糙皲裂的小手里。
“来,这个给你们,甜甜嘴。”
孩子们先是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随即眼睛便被那从没见过的漂亮糖纸和没见过的食物牢牢吸引住。
想看看手里是什么,又害羞地不敢仔细看,只是紧紧攥着,小脸憋得通红。
李云龙也咧开嘴,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声音洪亮。
“老乡,好好干!跟着咱们红军,以后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蒸蒸日上!”
离开飘起淡淡炊烟的土院子,走出一段距离,拐过一道土坡。
李云龙加快两步,与陈风并肩,压低了声音问。
“陈老弟,你刚才问那些,柴火煤炭,地里收成,是琢磨出点啥了?”
陈风没有立刻回答。
停下脚步,望向眼前这片在秋日阳光下厚重苍茫、沟壑纵横的土地。
片刻后,用沉重与希望的语气道。
“老李,你看这土,这山。咱们脚下踩着的,不是荒坡野沟。它下面,埋着能点燃万家灯火、推动无数机器的煤炭。而这上面,只要方法对了,就能变成养活咱们千军万马、百万百姓的肥沃粮仓。只是现在,它还在睡着,也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