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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白杆不折,石砫不屈(加更一万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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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定国看着第一批战船搁浅在浅滩上。
    “前锋营,全军压上。登城。”
    数以千计的老营悍卒跳下战船,蹚着及膝的江水,嚎叫着扑向新津南门。
    鹅卵石浅滩湿滑无比,大西军悍卒踩上去,脚下打滑,接连摔倒,盾车根本推不动。
    城头的箭,铳,炮接连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被击中,栽倒在浅滩上,血水顺着石缝倒灌进西河。
    悍卒们盯着木盾,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前冲,一步步压到了城墙根下。
    云梯一架接一架扣上城墙。
    新津城小。南门正面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一千。
    “捅下去!”
    百余白杆兵结成密集的枪阵,白蜡杆子平推而出。
    枪头扎进刚冒头的悍卒胸膛,尸体从云梯上滚落,砸翻了下面正在攀爬的同伴。
    一名悍卒刚跃上垛口,两根白蜡枪同时贯穿了他的腹部。
    大口呕出鲜血,双手攥住刺入体内的枪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上!”
    身后的同袍借力跃起,大刀劈头盖脸地朝白杆兵砍下。
    刀光劈落,血水飞溅。
    一个缺口被撕开,三五个悍卒翻上城头。
    秦拱明提刀冲上,一刀砍翻带头的敌兵,反手一记撩刺,扎透了另一人的咽喉。
    “补上去!别让他们站稳!”
    后续的白杆兵涌上来,硬生生用长枪把这几个悍卒顶下了城墙。
    但城下的云梯太多了,大西军完全是用人命在填这三里长的城墙。
    城根底下的尸体越堆越高。
    “滚木!擂石!往下砸!”
    百斤的条石砸下去,连人带梯子砸得粉碎。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
    终于,一辆裹着生牛皮的巨大撞车,踩着填平壕沟的尸堆,被几十个悍卒推到了南门正前方。
    粗壮的圆木对准了包铁的城门。
    咚——!
    一声闷响,整面城墙都在震颤,城门楼上的灰土簌簌掉落。
    南门城头。
    十几个将士合力将一架云梯推翻。
    云梯上的七八个大西军悍卒惨叫着砸向地面。
    没等他喘口气,左侧的城垛上,两只沾满烂泥和鲜血的手紧紧扒住了砖缝。
    白蜡杆子毒蛇般刺出,扎透了那双手的虎口。
    “杀!”
    三名举着旁牌的大西军老卒趁着这个空档,从右侧缺口翻了上来。
    铁盾重重撞在秦拱明的胸甲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喉头发甜,反手一记回马枪,顺着两块铁盾的缝隙捅了进去。
    新津只是一座小城,没了水军的优势。
    大西军的云梯密密麻麻地靠在南墙上。甚至有小股悍卒划着水寨废墟里捡来的破船,从东侧浅滩摸了上来。
    “东墙告急!”
    “南门快顶不住了!”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破音。
    秦拱明扔掉没了枪头的白蜡杆,弯腰从一具同袍的尸体旁再捡起一把腰刀。
    城头上的守军死伤过半。
    活着的,全成了血葫芦。
    一个年轻的石砫子弟被砍断了右臂,左手紧紧抱着一名大西军悍卒的腰,两人一起从城头滚落。
    大西军完全是在用人命填这道城墙。
    秦拱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跟老子死战!今天就算把血流干,也得把这帮流寇钉死在城墙外面!”
    他提刀就往人堆里冲。
    “将军!”两双手从背后伸出,拉住他。
    秦拱明怒目圆睁,转身一脚踹在左边亲卫的肚子上。
    “放开!老子的兵还在前面拼命!”
    满脸血污的汉子,嗓子嘶哑。
    “秦帅有令!新津守不住,将军必须撤退!这是军令!”
    秦拱明急火攻心,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
    他指着城后那座孤立的宝资山。
    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新津一退,宝资山就是死地!陈绍还在上面!八百白杆兵弟兄还在上面!”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亲卫松开手,重重跪在血泊中。
    七尺高的汉子,眼泪混着血水往下砸。
    “将军……”
    “秦奶奶让我一定要带你走。”
    听到秦奶奶三个字,秦拱明浑身剧震,手上的力气一下散了。
    亲卫瘫坐在地上,仰起头,声音凄厉。
    “老爷子当年在诏狱里没挺过来!”
    “邦屏公浑河战死!”
    “民屏公平叛黔中战死!”
    “马将军殒命疆场!”
    亲卫一锤胸口。
    “秦奶奶这半辈子,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兄长,送走了儿子……”
    “别让她老人家,再经历一次失去至亲的痛了!”
    秦拱明的胸腔剧烈起伏。
    他看向宝资山的方向,眼眶红得滴血。
    简州城破,他兄长遁入山林生死未卜。
    自己要是死在新津,石砫秦家,还能剩谁?
    他仰起头。
    “啊——!”
    一声困兽般的哀嚎撕裂了城头的喧嚣。
    “撤……”
    “乘船去牧马山麓!撤!”
    亲卫护着秦拱明往城下冲。
    沿途收拢了四五百残兵,大西军合围之势未成,留下几十具尸体后,残部终于杀出北门,乘船顺流北下,直奔牧马山麓的官方驿道。
    那里提前备着两百人和五百匹战马。
    宝资山顶。
    陈绍迎着江风,站得笔直。
    他亲眼看着新津城头那面明军大旗倒了下去。
    大西军的黄旗插上了南门城楼。
    城破了。
    七百多名石砫子弟盯着山下的城池。
    一名年轻的枪兵声音发颤:“陈将军……咱们下不去了吧?”
    陈绍转过身。
    “弟兄们!”
    他嗓门极大,压住了江面上的风声。
    “城破了!咱们没退路了!”
    “秦将军还在撤退!城里的弟兄们还在撤退!”
    陈绍白蜡枪尖直指长空。
    “给老子轰!”
    “所有炮,对准大西军的船,给老子轰!”
    “也是给秦将军拖时间!”
    “遵命!”
    八门佛朗机炮有条不紊地轰击着,直到所有船只脱离射程。
    山顶重归寂静。
    陈绍走到悬崖边。
    脚下的新津城,黄旗如林。江面上,大西军的船队正源源不断地靠岸。
    宝资山,成了一座孤岛,死地。
    黄昏。
    李定国踏进新津城。
    城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地上铺满尸体。
    为了拿下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他折了五千多精锐。
    李定国拨开一具白杆兵的尸体。
    胸口中刀,喉管被切断。
    一连翻看了十几具白杆兵的尸体。
    无一例外,全部面前中刀,没有一个背后中刀的。
    前锋营总兵张胜快步走来。
    “将军!秦拱明带着几百溃兵乘船跑了,咱们的船一时间围不上去。”
    李定国点点头,看向宝资山。
    山顶的硝烟还没散。
    靳统武凑上前:“将军,山上还有几百人。方才那一通炮,砸死咱们一百多弟兄。要不要派人上去喊话劝降?”
    李定国看着那座孤山。
    三天前的夜袭历历在目。
    山林里那张密不透风的白蜡枪网,那个临死前还要射出鸣镝的暗哨。
    “不必。”
    “白杆兵不会降。派人上去,也是给他们送祭旗的脑袋。”
    收回视线,开口布置道:
    “留两千兵马。围住即可,断水,断粮。”
    “把下山的路全用石头堵死。”
    “不用打,十天半个月,他们自然就溃了。”
    李定国继续吩咐道:
    “给大西王送信,就说新津已破,水路打通!”
    次日清晨。
    陈绍蹲在崖边,盯着山下。
    大西军没有攻山。
    派人把宝资山围了起来。
    山路入口垒起了半人高的石墙,后面全是黑洞洞的火铳。
    半山腰那条小溪的水声没了。
    大西军在上游挖了沟,把水引向了别处。
    “将军,蓄水池的水只够喝三天了。弟兄们身上的干粮,省着吃……最多撑五天。”
    “他们打算困死咱们。”陈绍的声音很平稳。
    孤山无援,死地。
    陈绍大步走到炮阵前。
    山风凛冽,七百多名白杆兵三三两两坐在山石上。有人在默默擦拭枪头,有人在石头上磨刀,火星四溅。
    这群石砫子弟,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白杆兵是什么。
    陈绍清了清干哑的嗓子。
    “弟兄们!”
    七百多双满含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陈绍扯出惨烈的冷笑:“贼军不敢攻山!他们怕了咱们的白蜡杆子!他们想断水断粮,把咱们熬成软脚虾!”
    他猛地拔枪,枪尖直刺苍穹。
    “他们想看老子们在泥地里打滚求饶!”
    “放屁!”
    “咱们石砫的汉子,宁可让刀子捅穿心窝,也绝不憋屈地饿死在这山头上!”
    一名十七岁的年轻枪兵霍然起身,声音清亮如刀:“将军!咱们杀下去!”
    “杀下去!”
    “死也要站着死!”
    七百余壮士猛地站起!
    陈绍笑了。
    “好!明日寅时,全军下山!把剩下的火药全装进震天雷!”
    他环视众人:“冲下去,杀个够本!”
    是夜。
    有人把碎银子塞进石缝,说是留给后来的有缘人。
    有人用枪尖在石壁上刻字:“石砫白杆兵某某某,崇祯十七年殁于此。”
    陈绍也用刀尖在石壁上刻下一行深痕:
    “末将陈绍,率七百壮士,明日下山赴死。白杆不折,石砫不屈。”
    寅时。
    星月无光,漆黑一片。
    七百白杆兵列成四队,顺着山道摸下。布条缠住枪头。
    陈绍走在最前。
    刚到半山腰,黑暗中传来大西军哨兵的喝问:“谁?口令!”
    陈绍一把扯掉枪头布条,白蜡杆子平端胸前。
    “白杆兵——”
    七百人齐声暴喝,震彻山谷!
    “杀!”
    七百人顺着陡坡狂飙突进,化作决堤的血色山洪!
    第一排哨兵根本来不及端铳,便被长枪瞬间贯穿!震天雷顺着山坡滚入大西军营寨,轰然炸裂!
    火光冲天,惨叫撕裂夜空!
    七百人抱着同归于尽的死志,不躲不闪。哪怕被砍中一刀,也要死死攥住敌人的刀刃,将长枪狠狠捅进对方肚子里!
    陈绍一枪挑飞敌将头颅,反手一记横扫,抽碎了两名悍卒的胸骨。
    “往外冲!”
    白杆兵摧枯拉朽般杀穿了第一道营寨,直扑第二道!
    大西军显然也有防备,数千兵马迅速从四面八方合围。火铳齐射,箭矢如暴雨倾盆!
    震天雷的爆炸声与火铳的轰鸣交织。白杆兵顶着密集的火力网,成片倒下。
    那名十七岁的年轻枪兵胸口连中三箭,双膝砸地。他却死撑着不倒,硬是用白蜡枪捅穿了面前悍卒的咽喉,这才伏在枪杆上断了气。
    陈绍左肩被铅弹打烂,整条胳膊无力垂下。他单手换枪,状若疯魔地继续冲杀!
    “将军!前面堵死了!”
    一道半人高的石墙横在山路出口,墙后密密麻麻的火铳手已经列阵完毕,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他们。
    陈绍停下脚步。
    当他回头时,原本的七百多弟兄,此刻已经不足三百。
    剩下的人浑身浴血,个个是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有人拄着断枪,有人靠着战友,粗重地喘息着。
    四面八方的火把将夜空映得血红,包围圈彻底锁死。
    陈绍看着这些脸庞,有石砫老家一起长大的发小,有他亲手带出来的新兵。
    “弟兄们。”陈绍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够本了没?”
    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咧嘴大笑,露出缺了的门牙:“将军!还不够!”
    “我宰了五个!”
    “老子连捅带炸弄死了好多个!”
    这群将死之人的吼声中,竟透着说不出的酣畅与快意!
    “白杆不折!”
    三百残军仰天咆哮,声震霄汉!
    “石砫不屈!”
    陈绍转身,面朝那道死亡石墙,面朝上千黑洞洞的火铳,大步迈开!
    三百白杆兵端着枪,像巡视自家山林一样,一步一个血印,稳稳当当地向前逼近!
    “杀!”
    最后一声咆哮响彻夜空!
    (五章,一万六千六百字,8.6分的加更完成!)
    (感谢兄弟们的支持!求好评,求免费礼物~熬到口吐白沫,睡了睡了!晚安——写于早上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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