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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地字题:大地绕日,四时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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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无为从观星台上下来,腿肚子还在打颤。
    不是吓的——是爬太高了,风太大,吹得他两条腿跟筛糠似的。
    他扶着太史监后院的墙根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石桌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还在那儿杵着,高高的,方方的,像个巨大的石墩子蹲在太史监正中央。
    台上那几个铜环还在转,慢悠悠的,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青光。
    他转过头,继续走。
    后院里,石桌上摆着几个铜盆,盆里盛着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上有裂纹,一道一道的,跟蜘蛛网似的。
    袁天罡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个手炉,指头在炉壁上一下一下地敲,铛,铛,铛,不急不缓。
    李淳风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堆东西——一个烛台、一个陶球、一个木架,还有几根绳子。
    他看见苏无为,冲他挤了挤眼,意思大概是“袁师等你半天了”。
    苏无为走过去,在袁天罡对面坐下来。
    屁股刚挨上石凳,凉气就顺着裤子往上爬,冰得他一个激灵。
    袁天罡把手炉搁在桌上,看着他。
    “苏公子,第二道题。”
    苏无为点头。
    “地字题。”
    袁天罡指着桌上的铜盆,盆里的冰在日头底下有点化了,边缘渗出一圈水,亮晶晶的。
    “为何有春夏秋冬?”
    他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为何冬日天寒地冻,夏日酷热难当?为何春生秋杀,万物有时?”
    苏无为没急着答。
    他想了想,怎么用最直观的方式,让一个没有天学根底的人,明白大地绕日和地轴倾角。
    “袁师,”
    他开口了,“你觉得,冬天冷,是因为日头离我们远了吗?”
    袁天罡想了想:“难道不是?”
    “不是。”
    苏无为摇头,“恰恰相反,冬天的时候,日头离我们反而比夏天近一些。”
    袁天罡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为何冷?”
    “因为角度。”
    苏无为站起来,从李淳风手里接过那个烛台、陶球和木架,摆在石桌上。
    “袁师稍等,草民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烛台固定在桌子中央,点燃。
    火苗蹿起来,不大,但在午后的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把木架组装起来,架在烛台周围。
    木架是他让李淳风找人做的,很简单——一个底座,一根立柱,一个横杆,横杆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那个陶球。
    他把陶球调整到和烛台差不多的高度,然后做了一个关键的动作——把陶球倾斜了一个角度。
    “袁师你看。”
    他指着陶球,“这个烛台,就是日头。这个陶球,就是大地。”
    袁天罡盯着那个陶球,眼睛一眨不眨。
    “大地绕着日头转。”
    苏无为慢慢推动陶球,让它沿着木架的轨道移动,“但大地不是直着转的——它是歪着转的。”
    “歪着?”
    袁天罡凑近了一些。
    “对。”
    苏无为把陶球停下来,指着那根横杆,“这个倾斜的角度,大概是这样。大地在绕着日头转的时候,这个倾斜的方向是不变的——永远指着同一个方向。”
    他推动陶球,沿着轨道慢慢走。
    当陶球走到烛台的某一侧时,陶球的“北半边”朝向烛台——火苗的光照在陶球的上半部分,亮堂堂的。
    “这个时候,”
    苏无为说,“大地的北半边得到的日光最多,最热——这就是夏天。”
    他把陶球推到轨道的另一侧。
    陶球的“北半边”背离烛台,火苗的光照在陶球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暗沉沉的。
    “这个时候,北半边得到的日光最少,最冷——这就是冬天。”
    他又把陶球推到另外两个位置。
    “这里是春天,这里是秋天。不冷不热,因为日头的角度刚刚好。”
    袁天罡盯着那个陶球和烛台,看了很久。
    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陶球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一下,明明灭灭的。
    “所以,”
    袁天罡开口了,声音有点慢,像是在嘴里把每个字都嚼了一遍才吐出来,“春夏秋冬,不是因为日头离我们有远近——”
    “对。”
    “而是因为大地倾斜的角度?”
    “对。”
    苏无为把陶球停下来,指着它,“如果大地是直着转的,不倾斜,那就没有四时——因为每个地方得到的日光都一样多,年年月月都是一个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若大地是平的,也不会有四时。因为平地上每个角落接受的光热是一样的,日头照在东边,西边也亮,照在南边,北边也暖——没有差别,就没有四时。”
    袁天罡沉默了。
    他站起来,绕着石桌走了几圈。
    手炉搁在桌上,没人管,热气从炉盖的缝隙里冒出来,一丝一丝的,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苏无为坐在那里,没动。
    李淳风站在旁边,也没动。
    他手里还抱着那个木架的零件,眼睛却一直盯着陶球和烛台,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袁天罡走了三圈,停下来。
    他站在烛台前面,火苗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苏公子,”
    他说,“贫道还有一个问题。”
    “袁师请说。”
    “若大地绕日,为何我们不被甩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你方才说大地在转,贫道能明白——船行水动,树往后跑,是同一个道理。但绕日呢?绕着那么大的圈子转,为何我们还能稳稳站在地上?为何房子不飞?为何河水不倒流?”
    苏无为笑了。
    这个问题,他早就料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磁石和一枚铁钉。
    磁石是他在终南山上捡的,黑不溜秋的,不起眼,但吸力很强。
    铁钉是他让阿沅从厨房拿的,上头还沾着一点油渍。
    他把磁石放在石桌上,把铁钉拿在手里,靠近磁石。
    铁钉被吸了过去,啪的一声,贴在磁石上。
    袁天罡看着那块磁石和铁钉,眼睛眯了一下。
    “袁师你看。”
    苏无为把铁钉从磁石上拔下来,又靠近,又被吸过去。
    “磁石吸铁,看不见,摸不着,但力量巨大。”
    他把磁石和铁钉放在桌上,指着它们。
    “大地对万物也有一种力,就像磁石吸铁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时时刻刻都在。这种力,叫相引之力。”
    袁天罡拿起那块磁石,在手里掂了掂。
    “相引之力?”
    “对。”
    苏无为把铁钉拿起来,放在磁石上方,松手——铁钉掉下去,啪的一声,又吸在磁石上。
    “相引之力让万物都往下落。果子熟了往下落,石头扔出去往下落,水往低处流——都是因为相引之力。”
    他顿了顿,指着烛台。
    “日头对大地也有相引之力。正是这力,让大地绕着日头转,而不是飞出去。就像你用绳子拴着一块石头转圈——绳子拉着石头,石头就不会飞走。日头的相引之力,就是那根绳子。”
    袁天罡盯着烛台,看了很久。
    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一跳一跳的,像两颗小星星。
    “贫道年轻时,”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曾想过一个问题。”
    他放下磁石,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
    “为何树上的果子会落地,而不是飞上天?”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贫道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后来以为是‘气’的作用——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果子是浊的,所以往下落。”
    他苦笑了一下。
    “今日方知,是‘相引之力’。”
    他站起来,郑重地向苏无为行了一礼。
    和苏无为在观星台上见过的那次一样——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
    “苏公子,贫道服了。”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袁天罡心弦深震+两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八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早上从观星台下来的时候是八日零两个时辰,现在是八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袁天罡这两拜,给他续了将近三个时辰的寿数。
    三个时辰,够他多活大半天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袁天罡信了。
    这个大唐最聪明的人之一,修道四十年,观星三十年,推演之术冠绝天下——他信了大地是圆的,信了大地在转,信了大地绕着日头转,信了相引之力。
    他信了,太史监的人就会信。
    太史监的人信了,长安城的人就会信。
    长安城的人信了——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那个“四十八人/一千人”的数字,心里头默默算了一下。
    四十八个人。
    离一千,还差九百五十二。
    但今天,多了袁天罡一个。
    一个顶十个。
    不,一个顶一百个。
    他抬起头,看见袁天罡已经坐回去了,手里又捧起了那个手炉,指头在炉壁上敲,铛,铛,铛。
    “袁师,”
    苏无为开口了,“第三道题呢?”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
    “明日。”
    “为何要明日?”
    “因为贫道今日要想想。”
    袁天罡把手炉搁在桌上,看着苏无为,“你今日说的这些,贫道要想想。大地在转,大地绕日,相引之力——这些东西,贫道要想一夜,才能想明白。”
    他顿了顿。
    “想明白了,才能考你第三道。”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袁天罡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苏无为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老谋深算,不是高深莫测,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东西。
    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个新玩具,迫不及待地想玩,但又舍不得一下子玩完,要留到明天慢慢玩。
    李淳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开口了:“师叔,那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烛台、陶球、木架,还有那堆铜盆。
    “都收起来?”
    “不收。”
    袁天罡摇头,“摆着。”
    他站起来,抱着手炉,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日辰时,第三道题。”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院子里回荡。
    苏无为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李淳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苏兄,”
    他说,“贫道从未见过师叔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李淳风想了想。
    “像一个——”
    他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苏无为替他说了:“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
    他说,“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看见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问。”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陶球和烛台,又看了一眼袁天罡关上的那扇门。
    “贫道跟着师叔学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苏无为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陶球从木架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陶球凉冰冰的,上头还有他刚才用指头画的线——赤道、回归线、极圈,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
    他把陶球放回去,站起来。
    “走吧,道长。”
    “去哪儿?”
    “回去准备第三道题。”
    李淳风愣了一下:“你知道第三道题是什么?”
    苏无为摇头。
    “不知道。但袁师说,‘天’考过了,‘地’考过了,第三道是‘人’。”
    他想了想。
    “人字题,考什么?”
    李淳风也想了想。
    “道法?”
    他猜,“人心?人性?人的命数?”
    苏无为没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道长。”
    “嗯?”
    “你师叔年轻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无为转过头,看着李淳风。
    “人是什么?”
    李淳风愣住了。
    苏无为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身后,太史监的后院里,石桌上的烛台还点着。
    火苗在风里晃,明明灭灭的,把陶球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问号。
    又像一个人,弯着腰,在问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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