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当格物成为妖术
爆竹声在坊间噼里啪啦响了一夜,苏无为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不是被吵的——是被那句“你的‘格物’,在改写规则”折腾的。
袁天罡闭关前说过这话,他当时没往深处想,躺床上越想越不对。
改写规则,天道不容,镜子会碎——这他娘的不是在说他是个祸害么?
天没亮他就醒了。
阿沅在厨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飘出一股子红枣的甜香。
裴惊澜在院子里练刀,刀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跟切豆腐似的。
李昭月坐在廊下看书,手里那卷竹简快翻烂了,还在翻。
苏无为坐在门槛上,捧着阿沅塞过来的热粥,一口没喝。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袁天罡那句话——“公子,明日来太史监一趟。”
他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一个时辰。”
“袁天罡已出关三日。”
他把粥喝了,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裴惊澜收刀:“去哪儿?”
“太史监。”
“我跟你去。”
“不用。”
苏无为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袁师找我,不是打架。”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但苏无为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后头跟秦无衣说:“跟着他。别让他出事。”
秦无衣没说话,但苏无为知道,她已经在了。
太史监后院,古柏参天,积雪未化。
苏无为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去,吹得案上的棋谱哗哗响。
袁天罡盘坐在石台上,面前摆着一局未下完的围棋。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还是花白的,脸上的褶子比闭关前多了不少——不是那种老了的褶子,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的褶子,像一件穿了几十年的衣裳,洗得多了,布就皱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跟刀子似的。
他看见苏无为,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
石台冰凉冰凉的,屁股刚挨上去就后悔了。
但他没挪。
袁天罡落下一枚黑子,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苏公子,”
他开口了,声音比闭关前低了一些,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疲态,“贫道有一事不明。”
苏无为没接话,等着。
袁天罡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是人,是谜。
“你的‘格物’,究竟是天授,还是……人为?”
苏无为心头一紧。
他早就知道袁天罡会问这个问题。
这个老道士的推演之术冠绝天下,能算天算地算人算鬼,算不出他的命,就会算他的根。
“袁师,”
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三遍才吐出来,“这‘格物’非天授,也非人为。它是草民前世所学,只是……来到大唐后,能以某种方式‘显化’出来。”
袁天罡的目光变了。
不是惊讶,是确认——像一个人猜了许久的谜,终于听见了谜底。
“显化?”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什么味道,“是以阳寿为代价?”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以为他睡着了。
他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
那铜钱在他指缝间时隐时现,像活的似的,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看得苏无为眼睛都花了。
“贫道推演过你的命数。”
袁天罡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的命格不在天地五行之中,也不在六道轮回之内。”
他把铜钱按在石台上,啪的一声。
“你的‘格物’,是贫道见过的最接近‘天道规则’的力量。”
苏无为愣了一下。
最接近天道规则?
他以为袁天罡会说“最逆天”,没想到是“最接近”。
袁天罡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忌惮。
“公子可知,天道是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天地运行的规矩?”
“对,也不对。”
袁天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棋谱哗哗响,几页纸飘起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地上。
“天道如一面铜镜,照见天地万物的运行规矩。日升月落,春华秋实,生老病死,都是这面铜镜里头的影像。”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你的‘格物’每施一次法,就在这面铜镜上刻下一道新的痕迹。”
苏无为的心里咯噔一下。
“痕迹多了——”
“铜镜就会碎。”
袁天罡接过话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苏无为心口上。
“天道不容许自己被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古柏,积雪从枝头簌簌往下掉,落在石台上,落在棋盘上,落在袁天罡的肩膀上。
苏无为坐在那里,屁股冰凉冰凉的,但他顾不上冷了。
“袁师,”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我要如何避天道不容?”
袁天罡转身,眼神深邃如渊,像是里头藏着什么东西,看不见底。
“两种法子。”
“第一,少用‘格物’,回归凡人。”
苏无为苦笑。
回归凡人?
他现在只剩五日半的命,不用格物,五日半之后就是个死人。
“第二呢?”
“第二——”
袁天罡走回石台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枚铜钱,在指尖又翻了一下,“让天道受下你的‘格物’。”
苏无为愣住了。
“让天道受下?”
“对。”
袁天罡把铜钱搁在棋盘上,正好压在天元的位置,“若你的‘格物’能被天下人受下,成为‘常理’,天道就会将其纳入自身规矩,不再不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当年神农尝百草。”
苏无为皱眉:“神农尝百草?”
“起初,草药治病也是逆天而行。”
袁天罡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着,哒,哒,哒,像是在打拍子。
“人病了就该死,这是天道。但神农尝了百草,教人用药治病,病人活下来了。一开始,天道也在不容——那些尝草的人,有的中毒,有的暴毙,有的疯癫。后来呢?”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后来,医药成了常理。天道便受了。”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光幕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触得根脚差事:格物之理传布”
“差事:让格物之理被足够多的人受下”
“当下传布:四十七人”
“差事:一千人”
“差事赏格:天道不容等级永降,开新藏库(电磁/格物)”
“差事时候:不限(但最好在寿数用完前做成)”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四十七。
四十七个人。
他在大唐折腾了这么久,出生入死,炸地牢烧铝热杀妖僧闯镇妖塔——到头来,只有四十七个人信他的“格物”?
他看了一眼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单——
李淳风、李昭月、裴惊澜、秦无衣、阿沅、程咬金、秦琼、法琳、牛进达、裴行俨、裴仁基、张德茂……
一个个名字排下来,有的熟,有的生。
四十七个人里,有一半是他用命换来的。
离一千,还差九百五十三。
苏无为靠在石台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古柏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把他罩在底下。
“袁师,”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一千个人。要多久?”
袁天罡摇头:“贫道不知。”
“你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
袁天罡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因为你的路,不在贫道的卦象里。”
苏无为苦笑。
又是算不出来。
他的命算不出来,他的路算不出来,他做的事算不出来——在这个什么都能算的世界里,他成了一个“算不出来”的人。
“那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说,我从哪儿开始?”
袁天罡没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
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赢不了谁,就这么僵着。
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啪的一声。
“从天策府开始。”
苏无为愣了一下。
“天策府?”
“对。”
袁天罡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格物’,若能被秦王受下,被天策府的武将文臣受下,一传十,十传百,一千人,不难。”
苏无为心里头动了一下。
李世民。
天策府。
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武将,那帮精得像鬼的文臣——让他们信“格物”?
他忽然想起程咬金那句话:“苏兄弟,你这‘格物’,比俺的斧头还邪门。”
邪门。
这就是大唐人对“格物”的看法。
不是学问,是邪门。
他得把这“邪门”变成“常理”。
怎么变?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个时辰。”
“根脚差事:格物之理传布——当下四十七/一千。”
“明日差事:天策府讲学。听者:秦王李世民、天策府文武官员(约三十人)。”
“可得:若讲学成了,估摸可添格物之理传布二十至三十人。”
三十个人。
离一千,还差得远。
但总比没有强。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冲袁天罡拱了拱手:“袁师,草民明白了。”
袁天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局棋。
苏无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袁天罡的声音——
“苏公子。”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寿数,贫道算不出来。”
袁天罡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但贫道算出来一件事。”
“什么?”
“你死不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死不了。
这三个字,从袁天罡嘴里说出来,比什么符咒都管用。
但他知道,袁天罡这话,不是算出来的,是说的——说给他听的,让他别怕。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古柏的影子在地上晃。
积雪从枝头掉下来,簌簌响。
他走出太史监,站在街上。
长安城的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元日的喜庆还没散,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桃符,挂着红灯笼。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手里拿着爆竹,啪一声,啪一声,炸得满街都是火药味。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笑的,有愁的,有急的,有闲的。
这些人,都不信“格物”。
他们信桃符能辟邪,信屠苏酒能避疫,信爆竹能驱鬼。
不信磁石吸铁,不信借力挪物的理,不信那些瞧不见摸不着的理。
他得让他们信。
怎么信?
他忽然想起袁天罡那句话——“若你的‘格物’,能被秦王受下。”
李世民。
只要李世民信了,天策府那帮人就信了。
天策府信了,长安城就信了。
长安城信了,大唐就信了。
一千个人,不够。
他要的,是让整个大唐都信。
他加快脚步,往崇仁坊走。
身后,太史监的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院子里,袁天罡还坐在石台上,看着那局棋。
他拿起一枚黑子,举在眼前,对着光看。
棋子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棋子放回去,站起来,关上窗。
窗扉合上的那一刻,风停了。
院子里的积雪不再掉,古柏的枝丫不再摇。
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