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父子 (4)
能明天再来了。”
马骏张张嘴想说什么,脸上忽然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深深地喘了口气,没有说话。冯之阳让钟博士把手稿放进保险箱,保险箱开始扫描,随后缓缓缩进了墙壁内。厚厚的不锈钢门打开了,五个人鱼贯走出,进入电梯回到了二楼。
第十三卷 100章 德布灵别墅
他们离开布罗斯拍卖行,夜幕已经笼罩了维也纳,环城路上灯火辉煌,一座座建筑仿佛镶嵌在这座城市里的巨大水晶,色彩斑斓。
“郎周,你不用回西卡斯贝格酒店了,和钟博士一起,跟我们到德布灵的别墅去住。”冯之阳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西卡斯贝格酒店?”郎周吃惊地问。
冯之阳淡淡的一笑:“自从两年前让你从龙岩逃掉,我还会再犯一次错误吗?无论你们到哪里,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况且,杜若就在那座别墅中等着你呢。”
郎周不说话了,上了车。钟博士让沃尔夫回酒店等着,自己跟着郎周上了车。沃尔夫极其不满,但是也没办法,开着车回了酒店。
冯之阳租用的别墅在维也纳西北的德布灵镇,这里属于维也纳森林的边缘,景色秀丽,空气清新。弗洛伊德时代这里还比较偏远,只是市民来维也纳森林度假时所住,现在交通发达,早已跟维也纳连成一体,房租也贵,一套两室的房子,每月租金在1000美元以上。冯之阳租的别墅临近土耳其壕沟公园,他们离开环城马路,顺着韦灵街向西北,不到10公里就进了维也纳森林。
这里地势不高,青山环绕,风格各异的别墅成片地点缀其中。奔驰商务车在一座巴洛克式别墅前停下,几个人下了车,胡秘书从别墅里迎了出来,拉开铁栅门让他们进去。
郎周刚一进去,别墅二楼的阳台上跑出两个女孩子朝他呼喊着。郎周抬起头,看见杜若摇晃着手臂激动地喊着他的名字,兰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郎周飞奔进去,在楼梯口和杜若相逢。他一把将杜若抱了起来,急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杜若开心地笑着,“我还以为你会遇上什么危险,担心死我了。”
“危险?哪里会有什么危险!”郎周也很开心,“就是担心你被他们折磨。”正说着,一眼看见兰溪从楼上下来,他立时僵住了,默默地把杜若放下来。
“郎周,恭喜你解开了密码。”兰溪脸上露出一种凄凉的表情,淡淡地说。
郎周沉默了片刻,说:“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兰溪勉强笑了笑,走过去挽着马骏的胳膊。马骏似乎想着什么心事,神情有些颓唐。
冯之阳雇了一个奥地利厨师,在这座充满异国风情的别墅里做了一顿奥地利风味的大餐,几个人虽然各怀心事,但对寻找父亲的事只字不提,只是热烈称赞大厨的手艺。
这一晚,他们就歇息在别墅里。别墅里房间很多,除了马骏和兰溪,基本上一人一间。杜若和郎周生离死别了三四天,两人根本没有睡意,悄悄溜到屋顶的一座小露台上说话。
周围是别墅的尖顶和烟囱,维也纳森林吹来微凉的风,从屋顶掠过。今年的奥地利是个暖冬,不算冷,甚至连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场都因为没有积雪而封闭。他们裹着羽绒服抱在一起,倒也暖洋洋的。
第十三卷 101章 德布灵别墅2
郎周把这几天经历的事详细地跟杜若说了一遍。杜若有些诧异:“倒也没有什么惊险,害得我担心了好几天。”
“我才担心你呢。”郎周松了口气,“一直怕无法完成冯之阳的任务让你受到伤害。”
两人互相凝视着,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胸口间翻滚。杜若把头埋在他怀里,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问吧。”郎周说。
“如果……如果兰溪仍然爱着你,你会怎么办?”
“她会仍然爱着我吗?”郎周苦笑,“她已经投入了马骏的怀抱,甚至还将我从你身边诱了出来,送给马骏和冯之阳。她不会再爱我的。”
杜若叹了口气:“郎周,我还是告诉你吧。其实兰溪是——”
“不,你不能说!”身后忽然有人说。
两人吃了一惊,一回头,只见兰溪从楼梯口慢慢走了上来,她裹着一条淡薄的毛巾,脸色苍白,身子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兰溪看也不看郎周,盯着杜若说:“我不管你和马骏只见达成了什么协议,但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在寻找自己的幸福,从一棵树攀到另一棵树,只是在找一棵能够遮风挡雨的树。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利益去联合对方,但是这跟感情没有关系。我的所作所为谁也不为。”
兰溪说完,转身往下走。杜若急忙站了起来:“兰溪姐,你听我说。”
兰溪的身子停住了,却没有转回身。杜若走到她身边:“兰溪姐,我知道你根本不爱马骏,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你和马骏只是在做戏给冯之阳看,让冯之阳不会想到马骏和郎周暗中联手对付他。但是……但是你不觉得这样你付出的太多了吗?你不觉得这样对你来讲太不公平了吗?”
“公平?”兰溪凄然一笑,“感情也有公平吗?在我和他相爱这两年里,哪一分哪一秒又有过公平?我像一个妈妈那样全心全意付出着,爱着他,照顾着他,督促着他,可他又有什么时候在意过?他把我的爱当成负担,我劝他抛弃掉童年的阴影,可他说我漠视他的感受;我劝他不要再沉溺到父亲的幻觉中,他说我怀疑他的记忆力;我劝他在绘画上突破自己,他说我不理解他的痛苦;我带着他去看心理医生,他说我怀疑他是神经病,不声不响地就离开了我……这种感情,又有什么公平可言?”
郎周默默地垂着头,心里乱作一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杜若沉默了片刻,说:“兰溪姐,我能够理解你这种痛苦,可是我想,无论最终如何,你应该让郎周知道你对他的付出……”
兰溪摇摇头:“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当时,马骏把我从刘汉阴手里救出来后,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了,那时郎周和你已经在冯之阳的严密控制之下,马骏跟我说,救出郎周的唯一办法就是摧毁冯之阳。问我愿不愿意跟他演一出戏,骗过郎周,骗过冯之阳,暗中使他和郎周联合,彻底摧毁冯之阳。我当时根本没有考虑就答应了,因为这是能够救出郎周的唯一办法,我就想,只要郎周能够平安无事,我的心也尽到了,改走向哪里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第十三卷 102章 杀戮之夜
“兰溪……”郎周讷讷地说。
兰溪转过头,笑了笑:“这些日子我和马骏之间虽然在做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是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快乐。真的。没有什么压力,他很能让人快乐起来,在他身边,我从来不会感到寂寞。马骏跟我说,他将他的秘密身世告诉我之后,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说我很坚强,心理承受力很好,能够和他分担这个可怕的秘密,也不因他是个篡夺别人家产的实验品而鄙视他。他已经向我求婚,说等待寻找父亲这件事结束后就会娶我。”
她转过头冲着郎周微微一笑,闭着眼睛转过了头,然后匆匆走下楼梯。
“兰溪。”郎周急忙追了出去。杜若也匆忙跟了过去。
兰溪急匆匆地下了露台,顺着楼梯直接下到一楼。郎周刚刚追到大厅,忽然前面的兰溪抬头一望,“啊”地惊叫一声,声音凄厉,恐怖。在阴暗的大厅里惊起绵绵的回音。
郎周和杜若吓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毛骨悚然,只见一个人从二楼的栏杆上缒了下来,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吊在大厅的上方,表情痛苦,舌头微微伸出,身体正在晃动。
郎周浑身颤抖,惊恐地问:“那……那是谁?”
杜若惊慌地说:“是……是冯之阳的保镖,铁牙。每天夜里他都在冯之阳的卧室周围巡视,怎么……怎么会吊死了?”
“马骏……马骏不会有事吧?”兰溪六神无主,喃喃地说了两声,担心马骏的安危,急忙跑向她和马骏在一楼的房间。她只到房间里看了一眼便匆匆跑了出来:“马骏不在房间!”
正在这时,二楼传来玻璃的碎裂声,随即是一个人的惨叫。三人骇得面无血色,郎周问:“怎么办?”
杜若镇静了一下:“咱们到二楼看看。”说着奔上了楼梯。
郎周、杜若和冯之阳住在二楼,其他人都住在一楼,他们跑上楼梯的时候,钟博士、刘汉阴甚至那个奥地利大厨都惊醒了,慌乱地跑了出来。他们也被铁牙的尸体吓呆了,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惊叫,跟着杜若他们跑上了楼梯,仿佛后面有个无形的魔鬼在追赶一般。
此时正是深夜,没有人想起开灯,别墅内暗影摇摆,穹庐的窗户筛下斑斓的月光,异常的清冷、诡异。杜若刚上了二楼,就闻道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同时冯之阳的房间内传来挣扎与喘息的声音。杜若慢慢地走到冯之阳的门口,房门大开,她刚向里面望了一眼,就失声惊呼,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门口,赫然横着一具尸体。那尸体令人恐怖地扭曲着,咽喉处撕裂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正往外冒。脖子的颈椎和肌肉几乎完全被割断,整个头颅只有几条皮肉粘连着。杜若一眼就看了出来:胡秘书!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怎么冯之阳的保镖和秘书统统被杀?
第十三卷 103章 杀戮之夜2
冯之阳的房间是个套间,外间是个会客室连着间小卧房,再里面还有个起居室。胡秘书平时就在这个小卧房内休息,冯之阳则住在里面的起居室。
里面起居室的门虚掩着,隐约可以听见仿佛野兽般的哀号和喘息声。这时郎周和钟博士等人也都来了,杜若胆子大了一些,拎起一把椅子朝起居室的门砸了过去,“喀吧”一声,门被撞开了。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冯之阳和马骏正在窗边厮打,马骏一只手掐着冯之阳的脖子,把他的头狠狠按在窗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柄冰冷的匕首,正在缓缓地朝他脸上刺了下去。冯之阳的脖子被掐着,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色涨得通红,两只手紧紧托着马骏持刀的手腕,抵御着离自己面部不到两厘米的匕首。
进来之前,杜若和郎周等人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居然是马骏持刀杀人,把冯之阳逼上了绝路。
门剧烈地一响,马骏猛然回头,一看见这么多人,呆滞的眼睛里立刻闪出冰冷的凶光。他此时的模样与白天的神采飞扬、表情懒散判若两人,他姿势僵硬,行动起来极端机械,脸上的颜色灰败,仿佛冷冻状态下的死肉,神情和目光无比呆滞,似乎丧失了意识的僵尸。
马骏看见这么多人出现在眼前,脸上露出一种绝望的神情,继而狰狞起来。他手松开冯之阳的脖子,僵硬地转回了身,冰冷的匕首慢慢扬了起来。冯之阳死里逃生,立刻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马骏听见咳嗽,侧头望了过去,冯之阳亡魂出窍,腰部一挺,从窗户上翻了出去,不料底下空荡荡的,啊呀一声惊叫,从二楼摔了下去。不过底下是厚厚的草坪,虽然摔得眼前发黑,但好歹捡了条命。
“马骏,你……你在干什么?”兰溪惊叫一声,扑了过去。
郎周一把拽住她:“他疯了!”
“不会的,刚才……睡觉前他还是好好的……”兰溪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马骏嘴角挂着狰狞的笑容,踩着满地的鲜血,一步步朝他们逼了过来。刘汉阴首先大叫一声,惊慌失措地推开钟博士跑了出去。这个尸体艺术家居然对死亡如此恐惧。那个奥地利大厨早就跑得无影无踪,钟博士冲过去拉住杜若,也跌跌撞撞地逃出门外。兰溪还在挣扎,马骏已经敏捷地跳了过来,一刀朝郎周劈了下去。刀光映上了兰溪的脸,她顿时放弃了挣扎,惊呆了。
危急中,郎周抓起会客室茶几上的一只水果盘挡了过去,“啪,”不锈钢的水果盘发出刺耳的声响,被一刀劈在了地上。郎周还没来得及躲闪,马骏的第二刀又劈来了,郎周看到闪烁的刀光映上了他的眉梢……
“马骏!我是兰溪啊!”兰溪扑过去挡在郎周身前,冲着他大喊。
匕首定在了郎周的眉梢前。郎周慢慢睁开眼睛,被匕首尖的寒气冲的打了个寒颤。马骏仿佛不认识兰溪,奇怪地盯着她,嘴里喃喃地说:“兰……溪……”
兰溪泪流满面,不顾一切地走了上去,说:“我是兰溪,你说过……你说过要娶我的,要和我共同承担你那巨大的秘密……”
第十三卷 104章 杀戮之夜3
马骏的面部表情剧烈地扭曲,仿佛有种东西在他体内挣扎,剧烈地冲突着,一会儿闪过一种柔情,一会儿又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又被那种狰狞可怖的表情代替了。他残忍地笑着:“我知道……你们都知道了……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必须死!”
“唰——”匕首朝她刺了过来。
“马骏……”兰溪凄凉地叫了一声。郎周打吃一惊:“躲开!”他抱着兰溪试图用脊背去挡,不料兰溪推开了他,匕首噗地一声刺进了她的胸口。所幸郎周拽了她一下,匕首很快滑了过去,刺得不深。
马骏的匕首又一次恶狠狠地刺了过来,郎周不再考虑,拽着兰溪冲到门口,把她推出门,自己一侧身,“当,”匕首刺在了门上。郎周趁机闪出门口,猛地把门关上。拉着兰溪抛下了楼梯。
杜若等人正在楼下惊恐地望着,一看见郎周和兰溪下来,急忙问:“你没事吧?马骏到底是怎么了?吃饭时还有说有笑,好好的。”
郎周惊魂未定:“快,快看看兰溪,她……她受伤了。”
杜若急忙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发现只被匕首尖拖了一道,所幸穿的衣服厚,仅仅伤到了表皮。这时,门口冯之阳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脸上惊怒交加:“马骏这是怎么了?疯了吗?我正睡觉时听见胡秘书惨叫一声,然后他就拎着匕首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要杀我……”
正在这时,二楼的门被打开了,马骏鲜血淋漓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僵硬地四处望了望,看见楼下的人,眼睛里闪出一种幽幽的光芒,提着滴血的匕首,一步步走下楼梯。众人惊恐交加,一步步后退。马骏一边走,一边狞笑着:“你们必须死!不只是我一个人,所有人都会记住的……你们永远也忘不了……你们都知道了……那就必须死……”
“他在说什么?”钟博士战战兢兢地说,“难道是他的身世的秘密?可是我们早就知道了……”
冯之阳一边捂着腿部,一边摇头:“不是……我们身世的秘密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渴望有人分担,但绝不至于以这种方式杀人灭口。否则我早就死了。”这时候他才看见挂在二楼栏杆上的铁牙,不禁呻吟一声,“*,他连我的保镖都杀了……”
“闭嘴!”杜若狠狠瞪了他一眼,“别激怒他。”
冯之阳赶紧闭上了嘴,这种时候,他也害怕了,像个孩子一样胆怯。
这时候他们已经被马骏逼到别墅外,眼看着马骏一步步走进,正无路可逃,忽然警笛声大作,十几辆警车飞驰而来,在别墅外戛然而止。原来那位最先逃跑的奥地利大厨早就报了警。刘汉阴大喜,急忙跑过去按下了别墅的铁门开关,铁门一开,几十名维也纳警察一拥而入,将郎周等人保护起来。探照灯一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马骏。
第十三卷 105章 杀戮之夜4
马骏仿佛没有看见一样,继续朝他们逼近。一个警察拿着扩音器喊话,刚喊了几句,钟博士说:“警官,他不懂德语。”
那个警察一愣,说:“翻译给他听:你已经被警方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颈,蹲在地上……”
钟博士翻译了过去,马骏根本不在意,迎着警方的防线冲了过去。兰溪浑身颤抖:“不……站住!马骏,求求你不要过来。”
可是马骏充耳不闻,脸上露出呆滞的笑容,狰狞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戮的兴奋和毁灭的狂热。那个警官大喊:“放下武器,站在原地,否则我们会开枪的!”
马骏忽然冷冷地说:“你们都必须死!你们死了,我的耻辱才没有人知道……”脚步突然加速,冲着枪口冲了上来。警察们的精神一下子紧张起来,手指抠上了扳机,就等着带队的长官一声令下。那个警官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马骏,手慢慢扬了起来,正要劈下去,忽然异变发生。
“不——”兰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突然摆脱警察,扑向了马骏。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个警官大喊:“抓住她!”
两个警察飞扑上去,可是仍然迟了一步,兰溪已经到了马骏面前,匕首迎面刺下。兰溪惨笑一声,对刺来的匕首视若无睹,喃喃地说:“你说过……要娶我的……”
“噗——”匕首刺进了前胸。
“砰——”枪声警碎了夜色。
马骏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击得向后摔倒,匕首拔出了兰溪的胸口,两人搂抱着扑倒在地。警察团团围了上来,用枪口指着马骏,发现这一枪击中了他前胸,形成一道贯穿性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
兰溪倒在马骏旁边,她受伤稍轻,挣扎着爬过去,喃喃地喊:“马骏……马骏……”
马骏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但眼神却清澈了许多。看见兰溪倒地,他似乎吃了一惊,怔怔地回思了片刻,惊叫一声:“兰溪……”挣扎着抓住她的手,一脸的痛悔与心疼,“对不起……兰溪,对不起……你为什么那么傻啊?”
兰溪微微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你,你怎么变成那个样子了?……你说过……说过要……娶我的。”
马骏热泪奔流:“对不起,兰溪,我……我恐怕无法陪你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童年的事。”有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过来,被他挥舞着匕首粗暴地赶开了。有兰溪在他身边,警察怕动粗会伤到兰溪,一时也无可奈何。
第十四卷 106章 童年死结
“那一年,我11岁。”马骏微笑着说,似乎对身上逐渐流失的生命毫不以为意,“我还没有带入目前这个角色,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在一个偏僻的镇子里上小学。那一年,我们面临年终考试,校长召集全校师生做动员会,他站在操场的高台上,讲到学习方面,说:‘有些学生跟我反映,说学的东西太难了,记不住。有什么难的?有什么记不住的?谁记不住,举手!’我们当时还是孩子,青春灿烂,同年无忌,我和一些同学嘻嘻哈哈举起了手。不料,却陷入了一生的噩梦……”说着,又咳出一口血,脸色犹如一张白纸。
兰溪急忙打断他:“咱们不说了,医生……医生……”
“不……”马骏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掌一把抓住她,虚弱地说,“听我说完!听着,你尽快离开这里,回中国。不要再去寻找我父亲了,太危险,太可怕,我已经知道了,父亲在跟我们玩一场游戏,每个人都要死的。我们……我们陷入他的圈套中了。听我说完……”
兰溪点点头。马骏继续说:“校长看着我们,然后指着我说:‘你上来。’我嘻嘻哈哈笑着跳上讲台。校长说:‘站近些……再近些。’我站到他面前。他厌恶地望着我,忽然呸的一声将一口浓浓的唾沫吐到了我的脸上,恶狠狠地说:‘谁说记不住?我让你一辈子都记住!’然后说,‘滚!’”
兰溪惊呆了。旁边的郎周也凑过来倾听,内心的震骇无以复加:难道一个教师,一个校长居然会这样对待学生吗?这是怎样的一种教育啊!马骏苦笑了一下,血沫不停地涌,兰溪伸出袖子为他擦掉了血沫。马骏说:“我真的一辈子都记住了。当时我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衣服,以一种最耻辱的方式站在了别人的面前,那种耻辱感让我疯狂,想将那一天的天,那一天的地,那一天的人,统统抹去,统统消灭。我哭着将那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父亲,父亲将我催眠,迫使我忘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可是从此后,在我的意识中就开始对像嘴唇一样能喷出唾沫的东西感到了恐惧,我不愿去看别人的嘴,害怕像唾沫一样的水滴落在我皮肤上,凡是能够喷水的东西我碰也不喷。童年的那段记忆已经变成了一种无意识,我完全忘却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个怪癖……”
兰溪听着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可是这番话在郎周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起在布罗斯拍卖行看到的那卷弗洛伊德手稿,浓烈的恐惧涌满了全身。
马骏已经陷入奄奄一息的状态,迷离地睁着濒死的眼睛,却仍在不停歇地讲着:“可是……可是在布罗斯拍卖行,弗洛伊德分析的那个案例里,我内心的那个魔鬼又重新浮上来了,它改变了一种形象,不再是一个孩子的耻辱,而是作为一种男人毁灭与杀戮的渴望。刚才,正在睡觉时我突然被噩梦惊醒,一种羞辱与杀戮的渴望充斥了我的内心。我要杀掉一切的知情者,我要消灭一切知道我童年耻辱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把它按进心底,不让它控制住我。于是……”
连续不断涌出的血沫打断了他的话,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间汩汩做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兰溪哭喊着:“马骏……马骏……”
马骏突然睁大了眼睛,拼命张大嘴:“快走!快走!父亲想让我们死……他在玩我们……回到中国……为了娶你,我给你留了一大笔钱……好好活着——”
他紧紧抓着兰溪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再也不动了。
“马骏——”兰溪失声痛哭,一口气没缓上来,昏厥在马骏的尸身上。
第十四卷 107章 下一个死者
一场轰动维也纳的惨案就这样结束了。奥地利警方对此进行了严密的调查,但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守口如瓶,保护着他们共同的秘密,只说马骏精神失常,才引起了这桩惨案。兰溪受的伤挺重,虽然并未危及生命,但精神受到极大刺激,目前还在医院昏迷。
郎周、杜若和冯之阳、刘汉阴等人从奥地利警察局出来,冯之阳仿佛憔悴了很多,脸色灰白,他的腰伤仍然没有好彻底,走路一拐一拐的。一上车冯之阳就是一愣,原本坐10个人的车,现在坐上6个人显得空荡荡的。
钟博士和沃尔夫也跟上了车,冯之阳冷冷地望着他们:“你们已经知道了,父亲在留下线索的同时,也布下了死局,接下来将是一场生存与死亡的游戏。你们两个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如果想退出还来得及。”
钟博士和沃尔夫对视了一眼,沃尔夫说:“冯先生,我们和您的目的不一样,我们是心理学家,目的只是想深入到当代最惊人的心理学事件中去。了解它,研究它。我们宁愿为心理学殉道。”
冯之阳盯着他们,闷闷地说:“好吧。沃尔夫先生,你来开车。我们直接去布罗斯拍卖行。”
郎周惊讶地问:“冯之阳,难道现在你还要去寻找父亲?你不要命啦?”
冯之阳哼了一声:“你的生命是为了寻找他而存在,我的又何尝不是?如今日渐显示出了他的可怕与恐怖,如果不消灭他,我这辈子将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中!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头野兽,猎人与被猎者根本就没有区别,就看谁的手段够狠,谁的脑袋够聪明。郎周,他不是骂我们是弑父者,是俄狄浦斯吗?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既然逃不掉,郎周,你就迎着它走上去。”
郎周沉默了,喃喃地说:“下一个又会是谁?”
“不知道,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他算计中。”冯之阳默默地谈了口气,“心理学,多么可怕的力量,仅仅用一张纸片就让马骏、兰溪和我的两名助手退出了游戏。”
杜若将头靠在了郎周的肩膀上,难过地说:“爸爸他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一定……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冯之阳冷笑,“现在我算明白他在手稿扉页上引用《圣经》那句话的意思了:主啊,是谁呢?我蘸一点饼给谁,就是谁。哼哼,他将这张饼蘸给了马骏。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将这张饼蘸给我吃!我没有恐惧,没有阴影……”
冯之阳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仿佛这些话一点一点地磨碎了他的信心,他看了看刘汉阴,刘汉阴正缩在座位上,嘴唇颤抖着,脸色惨白。冯之阳哼了一声:“老三,跟父亲斗,我百亿的财富没有一点用,我和你一样,只是凭着心中的勇气。如果你鼓不起勇气,趁早滚蛋,别死在这异国他乡。”
第十四卷 108章 第二道死关
“哪……哪会呢?”刘汉阴努力涌出一丝谄媚的笑容,马骏这个大靠山死后,除了兰溪,打击最大的恐怕就是他了。看他的样子,如果父亲突然站在他面前,恐怕他会吓得再一次尿了裤子。
汽车驶上环城路,很快就到了布罗斯拍卖行。一行人下了车,进入拍卖行直接约见勃拉姆先生。勃拉姆先生这次让他们等待了很久,足足半个小时后,冯之阳再次催促,勃拉姆才勉强约见了他们。
一见面,勃拉姆先生就皱起了眉头:“各位先生,我很遗憾,不得不为马先生哀悼。”
“你听说了?”冯之阳问。
勃拉姆耸了耸肩:“奥地利治安一向很好,连死三人的惨案已经轰动了奥地利。我能否知道这次惨案是否跟弗洛伊德的这卷手稿有关?”
“勃拉姆先生,这个你应该去问维也纳的警察。”冯之阳说,“我们是受害者。”
勃拉姆做出遗憾的表情:“你们是否还要去看那卷手稿?”
冯之阳点点头。勃拉姆考虑了一下,无奈地点头:“跟我来吧,先生们。”
勃拉姆大步走了出去,将他们带到地下保险库,然后退了出去。冯之阳输入密码,取出手稿,指了指:“这次请沃尔夫先生翻译。从头开始,我不愿遗漏任何东西,今天咱们时间充足得很。”
沃尔夫眼睛放光,捧起那摞信札,钟博士为他翻到1903年4月3日那封信。沃尔夫开始翻译,前面和钟博士翻译的大同小异,但是到了后来,结论发生了变化。弗洛伊德分析那个孩子的恐惧症时,一开始认为是喷水壶象征着嘴,大人在斥责他时嘴里的唾沫喷到了他的脸上,引发了孩子对类似嘴的喷水壶发生恐惧。然而,弗洛伊德继而推翻了自己的看法。
沃尔夫翻译:“我试图了解是什么样的斥责引发他的恐惧,可是孩子的心理保护机制太强,他推诿,伪装,甚至虚构,不让我了解在他身上曾经发生的事。于是我开始将他催眠,在催眠状态下,他像挤牙膏一样,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威廉,之所以对你讲述这个案例,就是在说明,我的判断有时候是错误的,有时候我也会被蒙蔽的。在催眠状态下,我终于了解了孩子身上发生的事,那是他8岁的时候,父母为他请了个男性法语课老师,因为他的母亲是法国人,母亲认为有必要让他学好法语。有一次父母外出的时候,这位法语课老师居然引诱他为自己手淫,孩子什么也不懂得,最终那个法语课老师在他面前射精,并且将精液喷在了他的脸上。这个孩子的家庭信仰天主教,随着孩子逐渐长大,他认识到自己行为的罪恶与羞耻,于是这段记忆变成无意识,但是在他的意识中,却对与阴茎类似,可以喷水的东西产生了恐惧。他害怕水滴滴在脸上的感觉其实是一种代替……”
“等等。”冯之阳忽然摆摆手,“也就是说,弗洛伊德分析的这个案例跟马骏童年时的经历还是不同的?”
“是的。”钟博士回答,“但是症状十分类似,这足以引发马骏无意识深处的那段被呸了一脸唾沫的记忆,大概黄教授就是凭借这个使马骏陷入了记忆的折磨。这种记忆强烈地往上翻涌,马骏强烈地往下压抑,但是他实在无法成功地将这段耻辱的记忆压下去,于是他大概认为消灭掉所有的知情者,这段记忆就会掩藏,所以他才会持刀杀人。”
冯之阳沉默着摆摆手。沃尔夫继续往下翻译:“威廉,我一开始的分析是错误的,因为自由联想往往会被患者以虚拟的东西代替来蒙骗医生。因此你对我的职责是错误的,我的分析决不是强迫病人接受我的看法。我很遗憾我们的观点分道扬镳,但是希望我们的友谊不会像观点一样分裂这么远。爱你的西格。1903年4月3日。”
“没了吗?”郎周问。
“没了。”沃尔夫说。
“这里怎么短了一截?”杜若忽然指着信纸最下端的日期问。
冯之阳和郎周急忙凑上去,果然发现这张信纸翻上来后短了一小截,原来是被折了进去。郎周把折过去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折上来,原来日期一下的部分用汉字写了两句话,一看就是黄教授的字迹:
这是你能够接近上帝的最近的地方,
颠倒你的视野,
就能够看见耶稣把饼蘸给了谁,
把戒指和童年给了谁。
第十四卷 109章 圣史蒂芬大教堂
冯之阳嘴角带着冷笑:“哼,把饼蘸给了谁?给我,来吧!”他憎恨地盯着这四行字,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我就是弑父者!我就是俄狄浦斯!我就是犹大!来吧!”
杜若发觉冯之阳的脸上产生了一种剧烈的变化,刷地一闪,温文儒雅就变成了穷凶极恶,非但表情,简直连气质都变化了,仿佛时空一错,变成另外一个人站在他们中间。
杜若的心怦怦直跳,说:“还是分析一下这四句话吧。”
“对,对。”钟博士急忙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冯之阳瞬间就平静下来:“你们认为呢?哼,他将这张饼蘸给谁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是否透露出了线索。”
“有,肯定有。”钟博士说,“这是你能够接近上帝的最近的地方,这句话就指明了地点。然后按照他的要求,颠倒你的视野,结果就会出来。”
刘汉阴讷讷地问:“这结果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给我们线索,另一种是……”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几个人沉默无言。郎周问:“能够接近上帝的最近的地方是哪里?”
钟博士和沃尔夫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教堂!”
冯之阳沉思了一下,想起父亲这些话本来都是要让杜若猜的,便问杜若:“你说呢?”
杜若点点头:“我所能想出来的也只能是教堂。沃尔夫先生,维也纳有多少座教堂?”
这个问题让沃尔夫瞪大了眼睛,他怔怔地想了半天,摇摇头:“这个我倒没有统计过,比较著名的有圣史蒂芬大教堂、圣约瑟夫教堂、卡尔斯教堂、奥古斯丁教堂、圣利澳波德教堂、圣布里吉塔教堂、圣盖尔特鲁德教堂……具体有多少恐怕得到专门的机构询问。”
“不会的。”钟博士说,“这等于是一个无限解。如果黄教授会让杜若找到,他会指定一个唯一性,并且这个唯一性是杜若所能够猜出来或者很容易打听出来的。”
“最著名的当然是圣史蒂芬大教堂了。”沃尔夫哭丧着脸说,“可是这里没有一个字涉及圣史蒂芬大教堂,不过如果有特指的话倒也不见得是圣史蒂芬大教堂。”
“首先我们可以确定,第一句: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指的是教堂。”杜若说,“那么第二句呢?颠倒你的视野,这又怎么解释?”
此时的杜若仿佛弗洛伊德安排给荣格的角色,是父亲的指定继承人,她的话谁也不敢忽视,因为除了失忆的郎周,最有可能找到父亲下落的就是她。冯之阳思考了一下,说:“颠倒你的视野……视野怎么颠倒?难道是让我们倒立起来看?
“不好说。”钟博士摇头,“估计会有一种特定的环境能让我们倒立起来也说不定。恐怕我们只有猜到第一句的谜底才能接着猜第二句。第三句就不必说了,肯定是指出你们……”说到这里,钟博士意识过来,知趣地闭上了嘴。
冯之阳神色自若:“不就是布置了一个死局,让我们其中的一人出局嘛。不过第四句就不好解释了:把戒指和童年给了谁?戒指相当于继承人,这好理解。哼,童年他可没给过我,我只是一个实验品,根本就没有童年。”他瞥了瞥郎周,“他到底为什么抛弃你?”
“我……”郎周涨红了脸,“我怎么知道?”
冯之阳摇摇头:“你也许不知道,他抛弃你其实是对你好,使你免于受那种摧毁心灵的磨难。那么说,他是把童年给了你了?”
郎周茫然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也许……也许不是这个意思。”刘汉阴忽然胆怯地说,这恐怕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否定冯之阳的话。冯之阳倒也不以为意,不置可否地示意他说下去。刘汉阴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可以跟上一句连起来理解,耶稣给了……犹大一张蘸饼,也给了谁一个戒指……和童年。找到这个人恐怕就会有线索了。”
沃尔夫信奉基督教,冯之阳问他:“沃尔夫先生,耶稣曾经给过谁童年?”
沃尔夫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苦笑着摇摇头:“我不记得有这句原文说给了谁童年,但是引申出来,被耶稣基督赐予童年的世人实在太多了,譬如《马太福音》里那个患了癫痫病的孩子,《马可福音》里睚鲁德女儿……至于戒指,我就不大记得了,况且太生僻的话显然杜若小姐是很难理会的。我觉得这句话好像有另外的意思。”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密封的金属门一开,勃拉姆走了进来。他抱歉地耸了耸肩:“女士和先生们,我很遗憾,有个南美的客户需要来这里取他寄存的东西,他希望单独取出它。”
“那就是说我们需要回避了?”冯之阳问。
“恐怕是得这样。”勃拉姆说,“你们可以到我的会客室里等待。”
冯之阳摆摆手:“不必了,我们回酒店。”
勃拉姆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让他们把手稿放进了密码箱,带着他们离开地下保险库。
冯之阳租的别墅出了杀人命案,没法再居住,因此也住到了郎周所在的西卡斯贝格大酒店,郎周心里腻歪得要命,不过一想到杜若也住在这里,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愉快的感觉。当晚,几个人聚在冯之阳的豪华套房里继续商讨关于线索的问题。
冯之阳让郎周把黄教授那四句话写在稿纸上,郎周拿起一支钢笔写了下来。几个人瞪着眼睛瞅着这个谜语冥思苦想,郎周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思考中,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忽然杜若问:“郎周,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好像缺了什么东西,有种光秃秃的感觉。”
“光秃秃的感觉?”郎周瞪大眼睛瞅着,“就这四句,没少什么啊。”
“不,少了……”杜若表情严肃地说,“少了上面的日期。”
“可是,那日期是弗洛伊德写的。”郎周不以为然,“跟父亲写的这个谜语是两部分。”
钟博士也摇摇头,不过否定的却是郎周的看法:“是两个人写的不假,但是他……你父亲,为什么要把这四句话折过去呢?而且日期写在稿纸的右下角,如果他要加上几句话,按照书写习惯,应该加在左下角,可是他却把这四句话写在了日期下方……”
杜若忽然惊叫了起来:“对呀,你看第一句:这是你能够接近上帝的最近的地方。太突如其来了,‘这’是代词,一般出现这个字前面都要有具体的指向物来指代,如果没有指代,‘这’字从何谈起呢?”
冯之阳点点头:“不错,我明白了。这个‘这’字指的是03,04,03。”
“可是这只是个日期,代表什么意思呢?”沃尔夫的汉语水平很差,直到现在才弄明白他们讨论的方向。
杜若愉快地解释:“我记得包裹手稿的桑皮纸上还写了一句话:主啊,是谁呢?我蘸一点饼给谁,就是谁。—03,04,03。我们从03,04,03这组数字里找到了这一天弗洛伊德写的信。可是从上一个关于克利斯朵夫的谜语里我们知道,父亲的每一个关键词向来都有好几层含义,这个苦心营造的数字决不会只给我们指明页码那么简单。而且如果父亲只是为了告诉我们是弗洛伊德手稿的哪一页,他为什么要把‘1903’变成‘03’?你们想过没有?”
“对。”钟博士眼睛里放着光,喃喃地说,“这样一换算,整个谜语就成了:
03,04,03。
这是你能够接近上帝的最近的地方,
颠倒你的视野,
就能够看见耶稣把饼蘸给了谁,
把戒指和童年给了谁。”
“啊哈。”刘汉阴叫了起来,“03,04,03代表一座教堂!这座教堂就是父亲让我们去的地方!沃尔夫,是哪座教堂?”
沃尔夫茫然了:“哪一座教堂?哪一座教堂会跟03,04,03有关系呢?03,04,03是建造日期还是什么?可是维也纳的教堂都是1903年以前的,没有1903年建筑的新教堂啊!”
“会不会是1903年4月3日发生了对哪座教堂有特别意义的事情?”杜若猜测,“比如教堂被焚毁重建,或者哪位名人在这一天死了在教堂举行葬礼……”
沃尔夫苦笑:“恐怕维也纳人对这么精确的日子也记不清,我想我可以打电话到奥地利建筑保护协会去询问。”他拿起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经此挫折,冯之阳脸上的热情立刻消退,片刻又变换成冰冷阴沉的表情,一句话也不说,眼睛冷漠地扫视着郎周等人,郎周仿佛感觉到锐利的刀锋从脸上划过。沃尔夫用德语讲话,除了钟博士大家谁也听不懂,忽然,钟博士瞪大了眼睛:“沃尔,等等!”
沃尔夫捂住话筒,诧异地问:“出了什么问题,钟?”
“你刚才说什么?塔楼?”钟博士急切地问,“是哪座塔楼?”
沃尔夫呆了,突然把电话一扔,抱着钟博士在他脸上疯狂地亲吻:“谢谢你,钟!感谢你,你真是天使!”钟博士给亲吻得面红耳赤,躲闪不迭。
杜若一撇嘴:“有这么老的天使吗?”
钟博士好容易才挣脱了沃尔夫的拥抱,大喊:“03,04,03!我弄明白了,是……是圣史蒂芬大教堂!天哪,原来是维也纳的标志性建筑!我说你父亲不可能出一个谁也猜不出的谜语让你猜!”
郎周不明所以:“为什么是圣史蒂芬大教堂?03,04,03跟它有什么关系?窝儿跟我说过,圣史蒂芬大教堂始建于12世纪,已经有八百多年的历史了。”
“狼狗,这跟日期没有关系。”沃尔夫被钟博士挣脱后,兴趣便转到了郎周身上,说,“圣史蒂芬大教堂是维也纳的标志,它前面是两座罗马式塔楼,教堂后南塔上那座高达一百三十七米的尖塔是继德国科隆大教堂之后世界第二高的教堂尖塔,南塔内有座盘旋阶梯可以登上塔楼,而这座阶梯有三百四十三级台阶,这在维也纳尽人皆知。”他兴奋地说,“狼狗,03,04,03,和343是不是同一个概念呢?作为游客,你在维也纳的教堂里,这是和上帝最接近的地方了……因为上帝在天上。”
郎周如梦方醒:“看来父亲指的的确是圣史蒂芬大教堂了。那么后面那句话,颠倒你的视野怎么解释?”
“去看看再说。”冯之阳说,然后套上风衣,“走吧。”
沃尔夫说圣史蒂芬大教堂下午是3点开放,现在已经3:30了,六个人急匆匆地走出酒店,边走沃尔夫边向他们讲解圣史蒂芬大教堂的历史。郎周等人都注意倾听着。
圣史蒂芬大教堂始建于1197年,就在1997年刚刚度过它八百岁的生日。1197年,当时为罗马帝国戍边的巴奔堡王朝的亨利二世修建了一个简单方殿式罗曼风格教堂,巴奔堡王朝覆灭后,接着统治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的鲁道夫四世开始接着修建,此后的几百年,圣史蒂芬大教堂不断地修建,工程直到19世纪还在进行着。歌德曾经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看来奥地利人对各种形式的音乐都天性痴狂。
西卡斯贝格大酒店离圣史蒂芬大教堂很近,顺着环城路往北,在向西转过两条街就到卡尔广场。这里才是维也纳老城的市中心,所以圣史蒂芬大教堂又被称为“维也纳之心”,教堂对面就是步行街商业区,几百年历史的古建筑内,各种各样的现代商品鳞次栉比。一到广场上,郎周抬头一望,一种压抑的感觉填满心头,身侧的高塔直穿云霄,上部是马赛克镶嵌的耶稣复活图案,鲜艳华丽,而下部却仿佛被战火烧灼一般,黑沉沉地耸立在行人的眼前。
对郎周的这种感觉,沃尔夫很不以为然:“狼狗,圣史蒂芬大教堂是以华丽著称的,看见那座一百三十七米高的尖塔了吗?中心尖塔周围又环绕着无数精雕细琢的小尖塔,好像一顶光彩夺目的王冠戴在维也纳市的头上。你不觉得它们非常美吗?”
“哦,是有一点点。”郎周胡乱应答着,跟着沃尔夫进了教堂的正门。
大教堂的正门是座凯旋门式的拱门,教堂的内部精美浩繁,尤其是对细节的雕琢简直到了不厌其烦的地步,两排哥特式的柱子,把教堂的正殿隔成三部分。圣坛背后的玻璃画射进了一缕缕五彩缤纷的光线,为教堂内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气氛。而制造着这种神秘的,还有一种让人飘飘然的熏香,郎周闻着熏香,踩着白色和红褐色组成的方格大理石地砖,脑袋忽然陷入了一种眩晕的状态,无数的地砖在他眼前形成了一种错综复杂的图案,仿佛在眼前颤抖。
郎周猛地踉跄了一下。身边的杜若急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郎周闭着眼睛摆摆手,低声说:“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地上的这种图案让我感到熟悉。”
杜若吃了一惊,往前面看了看,冯之阳等人正在沃尔夫的带领下往高塔的入口处走去,没有人注意他们。杜若低声警告:“如果想起了什么,一定不要声张,否则会有危险。”
郎周明白地点点头。这时冯之阳仿佛感应到什么,一回头,警惕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杜若笑着指了指左边那座精美的布道坛:“我正在奇怪,这座布道坛底部怎么有个人像图案,手里还拿着一把刀子。”
沃尔夫回过头讲解:“女士,这座布道坛是教堂内最精美的一座哥特式艺术品,无价之宝。1515年,教堂建筑师皮尔格拉姆把自己以一个‘倚窗眺望人’的形象塑造在布道坛的底部。他在这里开出一扇窗户,自己倚在窗台边,手里拿着的是他那把心爱的刻刀。”
杜若嗯嗯地点着头,拉着郎周跟随他们进了高塔楼梯。塔内的盘旋楼梯异常狭窄,盘旋而上,沃尔夫在最前面领路,接着是钟博士,然后是冯之阳、刘汉阴,郎周和杜若跟在最后面。三百四十三级台阶,实在非常考验人的体力,登上一半他们就开始气喘吁吁,到二百多级时郎周开始头晕眼花,听见杜若和前面人的粗重喘息,估计大家都是如此。尤其塔楼内狭促逼仄的空间仿佛使人困在了里面,有种窒息的感觉,所幸每一层都有几座拱形的窗户可以眺望,大大拓展了视野,也舒出了胸口的压抑。
直到他们头晕眼花,四肢酸软的时候,塔顶小屋终于出现在了眼前,透过拱形的圆窗和几座小尖塔,整个维也纳老城的景观尽收眼底。
“这……这里……就是和上帝最接近的地方吧?”冯之阳气喘吁吁地说,为登上这座塔楼所有人都耗费了太大的体力,钟博士、杜若和刘汉阴更是脸色煞白,几乎直不起腰来。
“对……维也纳的教堂……这个地方是最高了,整个欧洲教堂,这里是第二高度。”沃尔夫体质比较好,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是没有他们那么惨,“你们看,往北看,教堂门口……在广场看来宏伟高大的两座塔楼的塔尖就耸立在咱们脚下。”
郎周倚窗眺望,南面,高耸的两座塔尖下,维也纳的屋顶低矮地铺在平地上,远处是青翠的维也纳森林;北面,脚下就是横贯老城区的多瑙运河,运河以外则是蜿蜒的多瑙河与联合国城连绵的高楼大厦。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加上塔楼太高,因此上来观赏的游客并不多,不过上面小屋的面积本身就不大,他们六人还嫌拥挤,其他游客也很难再挤进去。冯之阳扶着窗子喘息了片刻,说:“想想,那句‘颠倒你的视野’是什么意思?”
钟博士和沃尔夫对视了一眼,瞅着窗外的景色不停摇头。钟博士摇了半天,说:“人是直视,颠倒会不会是上下左右看看?”
“可能性很大。”沃尔夫惊喜地说,“黄教授很可能会在墙壁上某处留下文字或者符号,还是找找看。”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六个人上下左右找了起来,这座塔顶小屋不大,石料砌成的墙壁一览无余,什么都没有,顶部精雕细绘的穹庐,画着精美的飞翔天使图案,没有一点瑕疵。其他的地方也看不出异样,刘汉阴甚至趴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查看那些打磨得很精细的石块,但是奥地利人对建筑保护得连道划痕都找不到,根本没有国内古迹上那些“某某某到此一游”的墨宝。
冯之阳跳到窗户上看了看窗框,四个窗框找完后,他呆呆地站在窗前,脸上的肌肉扭曲了起来,愤怒地喊:“他在玩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从我出生开始他就在玩我,现在他还想掌控一切?不可能!我一定要找到他!消灭他!”
他双拳紧握,额上青筋鼓胀,整个人仿佛要爆炸一般。钟博士忧虑起来,看样子冯之阳已经逐渐受不了这种被动和无力的感觉,对自己双重人格开始失去控制能力。这是个很危险的预兆。
刘汉阴从地上爬起来想了半天,说:“老大,我觉得你的看法……”还没说完,他自己先皱着眉摇了摇头。
冯之阳暴怒的神情立刻转向了他:“我的看法怎么了?”
刘汉阴吓了一跳,急忙说:“你的看法……让我们倒立起来看……嘿嘿,是很有道理的。这片维也纳的屋顶,或许反过来看会有些新的启发。”
“是吗?”冯之阳半信半疑,表情却有些平静,说,“那你就颠倒过来看吧。”
刘汉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这里……这么高……这样太危险。”
“那你有更好的建议吗?”冯之阳冷冷地问。
“没……没有。”刘汉阴讷讷地说。
“这样的确太危险了。”沃尔夫说,“冯先生,如果要在一百多米的高空倒立,危险性是不可估量的。而且我们还必须让他两手撑在窗台上,一个人托着他的肩头,四个人固定好他的四肢,如果其中有一个人一疏忽,就会酿成无可挽回的惨剧。”
“那么,沃尔夫先生,您有更好的建议吗?”冯之阳哼了一声问。
沃尔夫摊摊手:“我只是不明白黄教授为何会让人倒立起来才能看到他留下的线索,因为如果让杜小姐来,她是很难做出这样的动作的。”
冯之阳点点头,看了看杜若,脸上浮起微笑:“如果是你一个人来,你会怎样去理解这句话?”
杜若思考了一会儿:“颠倒视野……我能想到的也只有倒立,但我也许会拍成照片,然后把照片倒过来看。”
“对呀!”钟博士拍手,“我怎么就没有想出这样简单的方法!”
钟博士随身带有数码相机,立刻从几个角度把四个方向的远景拍了下来,边拍边说:“依我看,线索可能在南面,因为南面是老城区。”
“为什么会在老城区?”杜若问。
“你还没发现吗?”冯之阳对杜若倒是和颜悦色,耐心地解释,“从克利斯朵夫开始,咱们所有的线索都跟弗洛伊德有关联,弗洛伊德主要生活在老城区,多瑙河北岸是联合国城,在弗洛伊德时代还没有建成。”
“嗯。”杜若点点头,侧头看着钟博士数码相机屏幕上的图片。一看不禁有些失望,因为钟博士的数码相机屏幕虽然不算小,但毕竟只有2.5英寸,那么大的维也纳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看来只能在电脑上放大才可以。
冯之阳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现在又没有带笔记本电脑,回酒店去拿显然不现实。他努力平静了一下胸口的闷气,说:“老三,你上去倒立过来看看。”
刘汉阴吓了一跳,畏畏缩缩地一时说不出话来。郎周说:“我上去看看吧。”
杜若脸色变了:“郎周—”
郎周摆摆手:“我想找回我的记忆。”他叹了口气,“如果我真的曾经站在这座塔上倒立,这么深刻的举动,我应该能想起一些来。”
冯之阳似乎对郎周的自告奋勇毫不热衷,淡淡地说:“可以,我们扶你上去。”
郎周攀上窗台,脚朝外蹲在窗台上,双手撑地,钟博士、沃尔夫、冯之阳和刘汉阴把他的四肢托起来,抬起他的两条腿,于是郎周就呈倒过来的大字形,脸朝外贴在了窗台上。所幸塔楼被他们占用,别的游客上不来,否则非报警不可。杜若担心地用双手托着他的肩,防止他双手乏力摔下来。
一颠倒过来,高空俯瞰下去的维也纳呈现出一种完全颠倒的形状悬挂在他的眼前,底下是白云缭绕,仿佛带着极大的浮力,使连绵的建筑漂浮了起来。而维也纳的各种建筑却成了一根根倒挂的钟乳石,根子长在地平线上,倒挂在蓝天之上,远处青翠的维也纳森林形成一道深色的环衬,将下面的天空和近处的建筑给圈了起来。整个大地形成一种极大的压迫感,让人担心是否随时会从高空坍塌坠落。
这种奇景恐怕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人曾经看过。
过了片刻,郎周就觉得脑袋开始充血,但是没有什么跟弗洛伊德有关系的地方,自己的记忆里似乎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有些失落。杜若扶着他的双肩,他侧过头,杜若焦急紧张的脸正好颠倒在他的面前,郎周冲她笑了笑,说:“放我下来。”
五个人抬着他,把他从窗子上弄了下来。钟博士急忙问:“有发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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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郎周说,“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吗?”冯之阳眼里有些怀疑,“为什么没有?不可能没有!那老家伙给我们这个线索,就一定能够找到!他没玩够我们怎么会罢休?哼,线索咱们需要共享,我不希望有人可以隐瞒什么东西。老三,你再上去看看!”说到最后已经声色俱厉。
刘汉阴无奈,见郎周平安无事多少也壮了点胆子,便按照刚才郎周的方法攀上窗台。郎周无言地和钟博士等人把他托起来,将他脸朝外固定在窗户上。
刘汉阴刚刚往外一望,呼吸便陡然急促起来,身子也在瑟瑟发抖。冯之阳知道他胆怯,骂了一声:“你他妈的仔细看,一定要找到线索,否则把你推下去!”
刘汉阴忽然双手一软,身子倒栽葱式的摔了下来,沃尔夫大吃一惊,急忙搂住他的一条腿,钟博士则双手合抱把他的身子抱住,几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平放在地面上。沃尔夫转过身去拍拍他肩膀:“油,你怎么样?”敢情这个“刘”字的音他也发不标准。
这一拍之下,众人顿时大吃一惊,刚才坐在地上呆若木鸡的刘汉阴仿佛被按下去的弹簧,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睛里闪耀着野兽般的凶光,猛地扑向冯之阳!冯之阳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后便倒,身子撞在了墙壁上,一个趔趄,险些从楼梯口摔下去。冯之阳又惊又怒:“老三,你疯了吗?”
刘汉阴呵呵地笑着,脸上表情呆滞,像极了那夜马骏的恐怖模样。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他扑过去抱着冯之阳的脖子张嘴便咬,冯之阳魂飞魄散,使劲儿抱着他的头往外推,惨叫声中,脖子上的肉已经给咬下一块,虽然没有咬断大动脉,但鲜血也是喷涌而出。
冯之阳痛极之下,一脚蹬在刘汉阴胸口上,将他踹到了另一边的墙壁上。刘汉阴嘴角鲜血淋漓,眼里全是暴戾的凶残,撞在墙上仿佛丝毫不觉得疼痛,盯着冯之阳狞笑着,又一次扑了过来。冯之阳不断地咒骂着,但面对刘汉阴的疯狂也是无计可施,只好绕着楼梯乱转。杜若脸色惨白,和郎周等人躲在墙角,紧张地抓着郎周的手臂:“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博士也是浑身颤抖:“看来……看来你们的父亲将那张饼蘸给了他。可是……可是你们父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太……太恐怖了。”
这时刘汉阴已经逮着冯之阳,两人互相搂抱着厮打成一团,刘汉阴完全成了野兽,全身都是武器,手扯着冯之阳的头发,牙齿咬着他的手臂,咬得他惨叫连连。底下楼梯上正在往上爬的游客纷纷抬头往上看,楼梯的间隙里偶尔闪过两人搏斗的身影,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吓得脸色惨白,有人拿起手机报警,有人则催促下面的人赶紧往下走。逼仄的楼梯内乱作一团。
“帮我按着他!”冯之阳大叫,“不然你们谁也逃不了!”
沃尔夫率先冲了上去,不料刚一伸手,立刻被刘汉阴咬了一口,痛得他“哎呀”一声退了回来。钟博士和郎周知道刘汉阴已经丧失了理智,必须制住他,两人同时冲了上去,一人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将他拽起来按在窗户上。这时刘汉阴还咬着冯之阳的肩膀,冯之阳的衣服早已被撕破,刘汉阴咬着他的一块皮肉不放。冯之阳咬牙忍着剧烈的疼痛,掐着刘汉阴的脖子往后推,他也够狠,宁愿这块肉不要了也要把这个恐怖的魔鬼给推离自己身边。
这时沃尔夫也忍着伤痛扑了过来,四个强壮的男人合力,将刘汉阴死死地往窗台上按。忽然嗤的一声,刘汉阴的头猛地向后仰去,同时冯之阳一声惨叫,刘汉阴居然把他肩头上的肉咬下了一大块儿。眼看着刘汉阴吐掉嘴里的肉,又狠狠地咬过来,冯之阳怒不可遏,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拼命往后推。
“小心,别掐死他!”旁边的杜若大喊。
冯之阳眼珠通红地回过头:“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这时刘汉阴上半身已经悬出了窗外,脖子被冯之阳的两只手掐住,四肢被抱住使不上力。他的面部已经开始充血,迷蒙的眼睛仿佛重新回到刚才俯视维也纳的刹那。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恐惧,猛地抬起脚将抱着他腿的钟博士踹飞,随后又蹬在了冯之阳的肚子上。这一蹬之力使两人的身体猛地分离,冯之阳往后跌了出去,摔出一溜滚,刘汉阴整个身体则完全悬出了窗外。
窗外就是一百多米的高空,郎周吓得心脏收缩,和沃尔夫两人拼命拽着他的两条胳膊。
“把他拉上来!”郎周大喊。
“上帝!这太可怕了!”沃尔夫脸色煞白,使出浑身的力气拽着他的胳膊不敢放手,但刘汉阴的身体已经悬出了窗外,吊在半空。而冯之阳和钟博士给摔得头晕眼花,一时还没爬起来。
杜若冲到窗台前企图帮他们,却不知道该拽什么地方,只好拉住郎周那一边的胳膊,喊:“刘汉阴!你用力爬上来!不要往下看!”
刘汉阴低头往下面看了看,离楼顶一百多米远的地下,行人像一只只蚂蚁,周围的大楼则像是一座座低矮的平房。刘汉阴呆滞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奇怪的笑容,望着杜若,喃喃地说:“父亲……为什么爱你……不爱我?”
杜若呆了呆:“他……他也爱你的……”
刘汉阴暴怒起来:“他……他要杀我!我知道……他要杀我!”他忽然呜呜痛哭,“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他……我好爱他……我最痛苦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帮我?”
杜若讷讷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汉阴往底下看了看,抬起头傻傻地说:“刘汉阴就是这样死的……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就在我的眼前!”他忽然手臂一弯,将身体提了上来,透过窗户死死地盯着冯之阳嘶声大喊,“我恨你!冯之阳……你让我杀了我自己!”
冯之阳刚刚站起来,睁着恐惧的眼睛呆呆望着他,脑海里浮现出杀死三号目标的情形,那时,那个真正的刘汉阴就这样双手扒着窗户,悬在二十六层高的大厦之外,自己将一把锋利的尖锥慢慢刺进了他的手掌……
何其相似!仿佛岁月重演!
刘汉阴望着冯之阳恐惧的面孔,嘿嘿地笑了,嘲弄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