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烟雨送别流放人
他就是太子李亨。
萧烟躬身行礼,上官楼跟在后面也行了一礼。
太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萧烟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上官楼身上。
“萧卿,案卷我看了。五千刀玉版笺,四家纸坊,几十条人命。洛阳留守使司杨锜涉案,杨国忠出资。这批纸印了《河洛英华录》,书里夹了反诗。杨国忠用这本书给洛阳的文人定罪,不用审不用判直接抄家。这半年洛阳城里已经抄了十几家了,十几家啊。”
太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他的手在桌案上拍了一下,拍得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去。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份完整的案卷放在桌案上。
这份案卷包括了四家纸坊废墟的勘验记录、周煜等四人的验尸报告、**的供词、百余名毒纸使用者的名单,还有从集贤书坊、崇文书堂、洛阳学宫收回的毒纸样品。
每一份证据都有编号、有来源、有经手人签字。
太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翻到**的供词时停了一下,翻到百余名毒纸使用者的名单时又停了一下。
他翻完了放下案卷抬起头看着萧烟,道:“这份案卷我要呈给陛下。杨锜涉案,杨国忠涉案,留守使司涉案,太医署涉案,军器监涉案。涉案的都是朝中大员、朝廷衙门,这份案卷呈上去就是跟半个朝堂为敌。你怕不怕?”
萧烟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怕。”
太子又转过头看着上官楼,道:“上官姑娘,这案卷是你验的尸、是你查的纸、是你找的证人。你一个姑娘家,查了那么久,得罪了那么多人。你怕不怕?”
上官楼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回道:“不怕。”
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不怕。”
他把案卷合上站起来。
“萧卿,上官姑娘,你们回长安等消息,这份案卷我亲自呈给陛下。”
他走了出去,王主事跟在后面。
上官楼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
萧烟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穿过东阁、后殿、中殿、前殿,走过长长的甬道。
上官楼忽然停下来。
“萧公子。”
他停下来转过身。
“太子能把杨国忠扳倒吗?”
萧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殿外的晨光,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过了一会儿他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上官楼没有再问。
马车从行宫出来在洛阳城的街道上走着。
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卖早点的、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在晨光中闪着光。
上官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在想**。
**还在拘押室里,等着大理寺的人来提他。
毒纸使用者名单上的人还在吃药,中毒深的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太子把案卷呈给皇帝了,皇帝会怎么判?
杨国忠会倒吗?
杨锜会抓吗?
那些毒纸会全部销毁吗?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阿九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上官姑娘,那个卖糖葫芦的又来了,给您买一串吧。”
她掀开车帘,阿九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呵呵地递过来。
她没有接。
阿九看了萧烟一眼。
萧烟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九把糖葫芦塞进了上官楼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像一串红宝石。
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她买糖葫芦。
娘说糖葫芦是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她已经不苦了,但她还是把整串糖葫芦吃完了。
长安城到了。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沈七娘早已回来,从院子里迎出来帮她提药箱。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太史局附属司天台”的牌子。
她离开的时候是冬天,回来的时候是春天了。
门口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接过沈七娘手里的药箱,提着走进了院子。
上官楼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鹤氅的下摆沾了泥,她替他拍了拍。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手在他背上顿了一下,缩了回来。
“萧公子,你的衣裳脏了。”
“嗯,该洗了。”
她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接过药箱走进了验尸房。
验尸房的白石台上铺着毡子,跟走之前一模一样,沈七娘替她洗过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案子查完了毒纸收完了,**认罪了,太子把案卷呈给皇帝了。
能做的她都做了,能查的她也查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那些没查完的案子、没抓到的人、没还完的债压垮。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睁开眼坐起来,走了出去。
萧烟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是红漆的,盖子上雕着一枝梅花。
他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汤递给她。
汤是鸡汤,金黄色的飘着红枣和枸杞,跟以前一样,跟老赵炖的不一样。
这碗汤是他炖的。
她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碗汤。
她喝了一口,烫,咸淡刚好。
“萧公子,你还记得我师父说你小时候中过毒吗?”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记得。”
“你想知道中的什么毒?”
她没有看他,低头喝汤,喝完了把碗递给他。
“不想知道。”
他接过碗。
“为什么?”
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麻雀从枝头飞起来,在天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来。
“因为你还活着。”
萧烟攥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转身回了验尸房。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只空碗。
风从北边吹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春天里最后一片雪化在水里的声音。
她把鸡汤喝完了。
洛阳的案子结了。
**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判了流三千里。
他的三个同伴林墨、苏砚、杜纸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走的那天洛阳下雨了。
他站在囚车里,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上官楼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墨竹帕子朝他扔了过去。
帕子落在囚车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上官楼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会不会用那块帕子擦眼泪。
她只知道那块帕子是萧烟的。
萧烟给她的,她给了**。
她不知道萧烟会不会问她要那块帕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还。
但有些东西不用还,也还不了。
洛阳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六处院子的青砖地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上官楼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雨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手里端着的那碗姜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萧烟从正房走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她面前,把伞递给她。
她接过去撑在头顶,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跟那块帕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眼伞面的墨竹,又看了一眼萧烟。
他没解释,转身回了正房。
沈七娘从后院牵马出来,看见上官楼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走了。
上官楼低头看着伞面上那枝墨竹,笔锋瘦硬,竹节嶙峋。
不是画师的笔,是萧烟的笔。
他自己画的,自己题的。
伞骨是竹的,伞面是纸的,画是亲手画的,字是亲手写的。
他不是在街上随便买了一把伞,他是画了一把伞给她。
上官楼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
阿九从大门外跑进来,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脸上全是水。
“萧公子,出事了,平康坊,戏班。”
萧烟从正房走出来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上官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傀儡戏班,今晨发现,傀儡师吊死在后台,死法跟戏里一模一样。”
萧烟把信纸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攥紧了。
傀儡戏班。
她在平康坊见过这个戏班的牌子,演的是提线傀儡戏,每场都爆满,长安城的达官贵人没有没看过的。
傀儡师姓穆,穆春山,五十多岁,演了一辈子傀儡戏,手里的线能操纵几十个傀儡同时上场。
现在他自己被线吊在了半空中。
马车在雨中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到了平康坊。
傀儡戏班的戏楼在平康坊最深处,一座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但里面很深。
戏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大理寺的人到了,石灰线画了一圈。
裴玉站在石灰线里面,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几分。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过来侧身让开了路,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上官楼从马车里跳下来跨过石灰线走进戏楼。
戏楼里面很暗,没有开窗,只有舞台上方天窗漏下来的一线光。
光落在舞台中央,照亮了悬在半空中的那个人。
穆春山吊在舞台正上方,脖子缠着傀儡线,线从脖子绕上去穿过舞台顶部的滑轮,固定在后台的绞盘上。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离台面约有五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脚微微蜷着,像一个被丢弃的傀儡。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舌头没有伸出来,不是上吊死的。
上吊的人因为绳子勒在喉结上方,舌头会伸出来。
他的脖子上的勒痕在喉结下方,不是上吊,是被人勒死以后吊上去的。
上官楼抬头看着那根傀儡线,线是黑色的,很细,韧性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