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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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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
    风从井底灌上来,贴着我的脸刮过去。
    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你领口里,顺着脊背往下滑。
    “你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那女人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不敢。
    我深吸一口气。
    “你是……死在这井里的?”
    她没动。
    但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幅度也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会跑掉一样。
    “操。”
    我骂了一声,但骂得没底气。
    我蹲下来,把布口袋放在脚边,然后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
    手电筒的光柱灌下去,照到水面——
    井很深。
    大概三四层楼那么深。
    底下是黑漆漆的水,水面泛着一层油光,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浮了太久,已经长出了一层灰色的膜。
    水面上漂着一双脚。
    白色的布鞋。
    鞋头朝上,鞋底朝下,像是有人仰面朝天地沉在水里,脚就浮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不是那种被水冲的晃。
    是有节奏的晃。
    像是在走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把手电筒挪开。
    蹲在地上,缓了几秒。
    “你是想让我帮你?”
    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终于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在滴水,地面迅速洇出一小滩水渍。
    她转过来了。
    脸上的头发贴在额前,被水泡得发白,像是泡了很久的纸,一碰就碎的那种白。
    头发下面是一张脸。
    脸也是白的。
    但不是那种化妆的白,是被水泡了很久以后的那种白——皮肤皱皱的,边缘有点泛灰。
    她的眼睛看着我。
    眼珠子没动。
    就那么看着我。
    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冷——”
    她张开嘴。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就一个字。
    冷。
    我蹲在地上,看着她。
    胸口闷得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没刚才那么怕了。
    “行。”
    我说。
    然后我打开布口袋,开始翻东西。
    香。
    师傅留下的布口袋里有一把香,用黄纸包着,扎了口。
    我拆开黄纸,抽出三根。
    但那香受潮了,纸都软塌塌的,捏在手里有点黏。
    “妈的——”
    我骂了一声,把香放在地上,拿出打火机。
    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
    火苗在井口的风里晃来晃去,我把香凑上去,手挡着风,好不容易才点着。
    香头冒出红点。
    烟雾升起来,带着一股檀香味。
    我把香插在井沿的砖缝里,一只手护着,不让风把烟吹散。
    然后我盘腿坐下来。
    开始背师傅教的渡化咒。
    渡化咒不长,但师傅教我的时候,我就背了三遍。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吃烤串,心思全在羊肉串上,根本没认真记。
    后来师傅骂了我一顿,让我回去抄五十遍。
    我抄了。
    但抄的时候在看手机。
    所以只能算“看过”,不能算“记过”。
    现在坐在井边上,脑子一片空白。
    “呃……”
    我张开嘴。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那女人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你等一下,”我说,“我想想。”
    她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手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我闭上眼睛,脑子使劲搜刮。
    渡化咒……渡化咒……
    师傅怎么念的来着?
    “天地——”
    我开了个头。
    然后卡住了。
    “天地什么来着?”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
    对了。
    我赶紧顺着念下去:“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后面又卡住了。
    那女人站在那儿,冷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蹲在井边,嘴里念叨着,像个背不出课文的学生。
    “不行不行,重新来。”
    我深吸一口气。
    这次我不背了。
    我直接照着自己记得的那几句念起来,把想不起来的换成自己的话。
    “你——你好——”
    我说。
    “我叫京天。”
    那女人愣了一下。
    “我是渡阴人邬芥的徒弟,”我接着说,“虽然才入门三天,就学了点皮毛,师傅就跑路了。”
    她没说话。
    “但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帮你。”
    我说。
    “不管你是怎么掉进这口井的,不管你是失足还是被人推的——”
    我顿了顿。
    “你死在这里,没人知道。”
    “但你今天遇到了我。”
    “我知道了。”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像是咒语。
    但这好像比咒语有用。
    那女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抖。
    是哭的那种抖。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我——”
    她张开嘴。
    “我在这里躺了三年。”
    声音很沙哑。
    “没人知道我在这里。”
    “没人找我。”
    “我爸妈以为我还活着,还在外面打工。”
    “他们每年都给我汇钱。”
    “我收不到。”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我弟弟结婚,家里到处借钱,我爸给我打电话,打不通。”
    “他以为我不接。”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死在这里。”
    “没人知道。”
    “连我爸妈都不知道。”
    我坐在地上,看着她。
    手上还握着那三根香,烟雾在我面前缓缓上升。
    “我渡了你。”
    我说。
    “你好好走吧。”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的头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没那么白了。
    像是泡在水里的东西,终于被捞上来了。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谢谢。”
    她说。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像是油画上的颜料被人用水慢慢冲开,轮廓越来越模糊。
    风从井底灌上来。
    香头的红点烧得发亮。
    那阵风卷着她,往井口的方向吹过去。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是好人。”
    她说。
    “别死在这里。”
    然后她转身,往井口走。
    一步。
    两步。
    走到井边的时候,她没停。
    继续往前走。
    一脚踏空。
    身体往前一倾,消失在井口的光芒里。
    我愣住了。
    “等等——”
    我喊了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已经——
    不对。
    我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漆黑的水面,静静地映着光。
    那水面不再泛油光了。
    也没有那双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布鞋了。
    就像这几年的一切,都被这口井吞了回去。
    我瘫坐在地上。
    后背全是汗。
    手上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不像刚才那么钻心了。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成了?”
    我问自己。
    没人回答。
    我拿起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我踏进这地下室,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我渡化了第一个阴物。
    我连着吸了好几口气,站起来。
    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我把地上的香收起来,把布口袋搭在肩上,往地下室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黑漆漆的,但我心里突然觉得挺踏实的。
    师傅教的东西,原来真的有用。
    我笑了笑。
    “师傅,你教的东西挺靠谱的。”
    “就是跑路这招不太靠谱。”
    我走出地下室,把门带上。
    外面风停了。
    月光从楼道的小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
    那个女人的湿脚印已经消失了。
    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我心里知道——
    她是存在的。
    她今天被渡了。
    她终于可以走了。
    我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那间窗户。
    灯还亮着。
    那个大姐应该还在等我消息。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有点抖。
    “解决了。”
    我说。
    “明天你就不会被敲门了。”
    “真的?”
    “真的。”
    “那——那我明天去给你拿钱。”
    “好。”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看着月亮。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累,有点后怕,有点高兴。
    还有点——
    “操。”
    我骂了一声。
    因为我想起来——
    我还没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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