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水沐年华
沈逸咬了一口苹果,大步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但脑子里转得更快。母亲那句“等到水沐年华,我们就离开这里”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那是他六岁那年,母亲有一次带他去城南玩,路过一片新开发的小区时随口说的话。当时他太小,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水沐年华”这个名字很好听,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
后来母亲去世,他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直到今天。
沈逸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沐华小区”四个字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小区挺老的了吧?得有十来年历史了。”
“对,我小时候住过。”沈逸随口编了个理由,“回去看看老房子。”
司机没再多问,发动车子朝城南驶去。
一路上,沈逸把母亲留下的那盘磁带的录音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母亲在磁带里提到“假账案”的时候,语气明显紧张了很多,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他当时以为是母亲在录音时的情绪波动,现在看来——母亲是在担心那些话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
如果沈国栋说的是真的,母亲当年确实在查假账案,而且已经查到了真凶的身份,那么她一定会把最关键的证据藏在一个只有沈逸能找到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就是“水沐年华”。
出租车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停下。沈逸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沐华小区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末期建成的老小区——六层高的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小区的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卫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沈逸走进小区,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最里面那栋楼。
六号楼。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六楼的窗户——那是母亲当年指给他看的方向。六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窗户上还贴着褪了色的蓝色窗纸,像是二十年都没换过。
沈逸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沈逸一边爬楼梯一边数着楼层,到了六楼,他停下脚步。
603室。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锁芯已经生锈,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沈逸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真正的钥匙——那是他在阁楼上趁沈国栋不注意时换下来的那把,原本是红色铁皮盒子的钥匙。但红色的铁皮盒子他已经打开过了,里面只有一些病历和照片,没有信件,也没有其他东西。
不对。
沈逸盯着手中的钥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把钥匙的形状,跟普通铁盒子的钥匙不太一样。普通的铁盒子钥匙一般是扁平的小钥匙,但这把钥匙的齿口很深,更像是一把门锁钥匙。
他母亲的铁皮盒子,锁的是这个房间的门?
沈逸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锈住的锁芯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然后,咔嚓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沈逸捂着口鼻,等了几秒钟,让空气流通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沈逸摸索着找到了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灯泡没有亮,看来早就坏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很简单——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切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二十年。
沈逸走到书桌前,发现桌面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被阳光晒得发黄,但依然能看清画面——那是母亲抱着他的合影,背景正是这个房间。照片上的母亲很年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而他只有三四岁的样子,被母亲抱在怀里,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
沈逸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的表面,指尖沾了一层灰。
他放下相框,打开了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一些旧信件和账单,没什么特别的东西。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文具和一本旧词典。第三个抽屉——
锁着。
沈逸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抽屉的锁孔。锁孔很小,看起来像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他试着拉了拉抽屉,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到什么,掏出那把钥匙——就是刚才开门的钥匙——插进抽屉的锁孔里。
咔嚓。
抽屉开了。
沈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缓缓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很多东西。信封的正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小逸亲启。”
沈逸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了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厚厚一叠纸。他打开手电筒,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银行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账号和金额。最上面一行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城商银行,账户:XXXXXX。”
下面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和金额。沈逸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瞳孔猛地收缩——
“赵建国——市财政局副局长——80万”
“周德明——城商银行行长——120万”
“孙永昌——市国土资源局科长——60万”
“吴国平——市公安局副局长——100万”
“林海涛——……”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沈逸的手猛地一抖。
林海涛。
城商银行副行长——150万。
这个林海涛,他认识——或者说,他听说过。因为林海涛就是林峰的父亲。
二十年前,林峰的父亲林海涛因为涉嫌受贿被捕,案件在当时轰动一时。但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林海涛被无罪释放,只是丢了工作,从此一蹶不振。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那么林海涛当年确实收了钱——而且是收得最多的那个。
沈逸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如果林海涛真的参与了假账案,那么他的儿子林峰现在查这个案子——是真的在查,还是在替他父亲掩盖什么?
他忽然想起林峰在阁楼上的表现——他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在沈国栋说出那个地址的时候恰好赶到?真的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监视他?
沈逸把那张名单塞进口袋,继续翻看信封里的其他东西。最底下是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写着“小逸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信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月。
“小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请原谅妈妈用这样的方式跟你告别,有些话,妈妈实在不忍心当面跟你说。”
沈逸的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继续读下去。
“妈妈想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件事,妈妈得的病是胰腺癌,不是任何人害的,请你不要恨任何人。尤其是你舅舅,他这些年为你做的,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
“第二件事,妈妈查的那桩假账案,涉及的人很多,其中有几个人的名字,妈妈写在了那张名单上。这些人,有的是政府官员,有的是银行高层,还有一个是你认识的人——林海涛,林峰的父亲。妈妈不是想让你去报仇,而是想让你知道真相——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才是它最真实的颜色。”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沈逸翻到下一页。
“妈妈留给你的那把钥匙,不是红色铁皮盒子的钥匙,而是城南沐华小区603室的门钥匙。妈妈把查到的所有证据都藏在了房间的第三个抽屉里。这些证据,足够让那些人绳之以法。但妈妈希望你想清楚——你拿到这些证据之后,要怎么做。”
“因为一旦你用这些证据去告发那些人,你的人生,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妈妈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但妈妈也不希望你活在无知里。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妈妈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信的末尾,是母亲的名字和日期。
沈逸把信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然后靠在书桌旁,缓缓闭上了眼睛。
母亲的笔迹他认得,信的每一个字他都读懂了。但他想不明白的是——母亲既然已经查到了真凶,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是把证据藏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房间里,等他长大了自己来发现?
除非——母亲当时的处境,已经容不得她报警了。
她被人监视着。
被人威胁着。
而那个威胁她的人——
沈逸忽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抽屉里那叠银行流水单上。流水单的最末尾,有一个签名,签名的位置被涂改液遮住了。他凑近灯光,仔细看了看——
涂改液下面,隐约透出几个字。
“顾——北——辰——”
沈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缩紧。
顾北辰。
二十年前就参与了这个案子。
他母亲查假账案的时候,顾北辰就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
而二十年后,顾北辰成了犯罪心理学教授,成了警方的顾问,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正人君子”。
沈逸缓缓站起身,把信封里的所有东西都塞进口袋,然后关上了抽屉。他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张自己和母亲的合影,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顾北辰。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把钥匙重新锁好。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晚晴的号码。
“喂?”
“晚晴。”他的声音沉得像铅,“告诉林峰,不用去兴华路了。”
电话那头的苏晚晴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答案,我已经找到了。”沈逸走下楼梯,脚步坚定而急促,“而且——那个答案,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挂断电话,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贴着蓝色窗纸的窗户。
阳光正好打在窗户上,蓝色的窗纸在光影中微微泛着光,像是母亲在朝他微笑。
沈逸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街道的尽头。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退路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真相,已经在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