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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踏上旅途的少年与少女,彼此不太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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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辞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晃。
    实际上不是他在晃,是被那只手攥着硬生生拖过了小半个镇子。
    方才站在南门石桥旁的时候,他还有心思整理衣襟、调整腰间刀鞘的角度。
    而现在那些体面全被拖成了狼狈——发带歪了,背上的行囊颠得一下下拍在后背上,腰间的刀鞘撞得大腿生疼。
    “……簪青,还有多远。”
    “快了,渡口就在石桥南堍。”簪青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起来,“加油。”
    宋青辞还没来得及回嘴,脚下忽然一空。
    石桥的桥面已经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往下的土坡。
    坡道上长着几丛被踩得东倒西歪的茅草,土路尽头的溪沟旁,果然泊着一条船。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那只手拽着腾空了一瞬,从岸上直接落到了船板上。
    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船身往下一沉,泊在渡口边的水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宋青辞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他先扶正了背上的行囊,又摸了摸腰间的刀鞘确认没掉,然后才抬起头来。
    云涧雪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正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臂,仰着下巴瞪他。
    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眉眼间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愠色。
    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那身银白云纹锦袍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边,发冠上几缕碎发被河风吹得微微拂动。
    宋青辞被她瞪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开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本小姐什么身份,自然是当真的!”
    云涧雪没好气地偏过头去,手里的折扇唰地一合,转身便往船舱里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以后就是我的随行画师了,记住了。”
    说完再不理他,径直进了舱。
    宋青辞站在甲板上,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舱帘后面,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宋青辞转过头,开始打量这条船。
    船身不算大,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寻常客商雇得起的。
    通体以青洲本地的灵木打造,木质坚硬细密,船身漆成深青色。
    船舱约有寻常民居一间半大小,舱顶覆着青布篷,篷沿挂了一盏风灯,灯罩是淡青色的薄纱。
    船尾旁边坐着个老船夫,正蹲在船尾用粗布擦舵盘,嘴里叼着半块干饼。
    大概是听见了刚才船板上的动静,他抬起眼皮朝宋青辞这边扫了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好奇,但更多的是见惯不怪的从容。
    宋青辞朝他点了点头:“老丈早。”
    “早,”那船夫把干饼从嘴里取下来,“小师傅是云公子的画师?刚才动静不小啊。”
    “……算是吧。”宋青辞笑了一下。
    正说话间,岸上又传来脚步声。
    那清瘦老者上了船,步履从容,黑衣少年背着行囊跟在他身后。
    两人从宋青辞面前经过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也进了船舱。
    宋青辞站在原地,簪青的声音悄悄浮上来:“那两位好像不怎么想搭理你。”
    “意料之中。”他在心里回。
    最后上船的是云芷柔,她踏上船板的时候,那黑衣少年正站在舱帘边上,看到她径直朝宋青辞走过去,眼睛便微微眯了一下。
    云芷柔大概是没注意到,她已经走到宋青辞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小公子,方才真是对不住。我家小姐性子急,又给你添麻烦了。”
    “云昭和松老他们也只是职责所在,并非有意针对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搁在人面前。
    阳光正落在面前这位少女的脸上,她的眉眼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绝色,却是另一种耐看。
    眉形弯弯的,眼瞳是极浅的碧蓝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往下弯,像月牙,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和她多说两句。
    簪青在他意识里轻轻咳了一声。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然后他朝云芷柔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姑娘,也多谢你家小姐。小生宋青辞,是这驻云津的本土画家,姑娘叫我青辞或者阿辞都可以。”
    云芷柔微微弯起眼睛。
    “青辞,好名字。我叫云芷柔,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方才那位老者你叫他松老便好,他是我们云家的护道者,这次专门为小姐出行坐镇。”
    她顿了顿,侧身朝舱帘那边望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那位是陆云昭,云家内府的核心侍卫,这次也是为保护小姐,顺便历练。他人不坏,就是……不太爱说话。”
    宋青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黑衣少年正靠在船舱门框上,双臂交叠,目光越过半个甲板,正落在芷柔的侧脸上。
    他心里默默有了一丝明悟,嘴上却只是说:“多谢芷柔姑娘,我记下了。”
    “叫我芷柔就好。”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正在这时,船尾那老船夫已经收好舵盘站了起来,朝舱里喊了一声:“几位客坐稳喽——发船!”
    随着喊声,船身缓缓离开了渡口,溪沟两岸的茅草在晨风里簌簌地响。
    云芷柔也带着宋青辞一同走进船舱,他在舱帘前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舱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着还要宽敞些。
    地面铺着一层编花席子,正中摆了一张矮腿茶案。
    案上的青瓷茶壶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搁着几只茶盏,釉色是极淡的天青。
    舱顶悬着一盏竹编吊灯,虽然此刻是白天没有点亮,但吊灯的竹篾编得极细密,一看就是精工手作。
    四周的舱壁上嵌着几只小巧的壁柜,柜门半合,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整齐地码着茶罐、碗碟和几卷书册。
    舱室尽头有一道竹帘,帘后大概是休息的地方——云涧雪大概就在里面。
    舱内陈设雅致,但不像那种金碧辉煌的官船,倒更像是一个被精心收拾过的家。
    他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恰好落在舱内几人身上。
    云栖松靠着一侧舱壁盘膝而坐,双手搁在膝上,闭着眼。
    陆云昭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佩刀扣。
    云涧雪坐在竹帘边,手里把玩着那柄折扇,正看着窗外。
    听见舱帘掀动的声响,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宋青辞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下巴微微一仰,又把头转了回去。
    陆云昭的目光在云芷柔和他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又移开了。
    宋青辞站在舱门口,觉得空气里的沉默像一张绷紧的画布。
    他整了整衣襟,朝舱内几人微微拱手,说出了那句他从进舱之前就在心里酝酿好的话:
    “在下宋青辞,驻云津本地画师。此次随行画师的身份同行。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以后请多关照。”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舌头有些发僵,这种自我介绍对他来说真是尴尬的要把五根脚趾都扣在一起。
    云栖松没有睁眼。
    陆云昭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出声,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云芷柔端起一杯茶放在茶案靠窗的一侧,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向着窗外望去。
    窗外溪沟的水面在晨光里慢慢开阔起来,石桥影子已经被远远地抛在后面。
    他正看得出神,云芷柔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青辞,咱们第一程的路线会沿灵溪江逆流北上,途经渔阳和平湖,到达灵溪城。灵溪城是整个灵溪郡的郡治,想必会很热闹。”
    “灵溪城……”宋青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老沈的地图上好像看过。”
    “老沈?”
    “家父。以前是个画师。”他补了一句,“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云芷柔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溪沟已经汇入了灵溪江主干,江面骤然开阔起来。
    两岸的景色换了面貌——驻云津渡口那些低矮的货栈和茶棚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平缓的丘陵。
    坡上长满了青洲最常见的青枫和野竹,几块零散的灵田间有农人弯腰耕作,田埂上蹲着几个孩童,正往水渠里扔石子。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座低矮的茅草屋,屋前晾着渔网和衣裳。
    宋青辞望着窗外移动的画面,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感觉就像他这些年画的青洲的风景忽然动了起来,变成了活的。
    他看得很慢,目光从一片青枫林挪到下一座竹桥,再挪到江边正在补网的渔夫,每一样东西他都想多看一眼。
    “噗。”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他转头一看,云芷柔正用手掩着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青辞,你真的是本地人?怎么看你倒像是头一回来青洲。”
    “……我确实没出过驻云津。”他老实回答。
    “那我昨天猜对了嘛。”她笑得更明显了,手里的茶壶都跟着晃了一下。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悠悠响起:“我早就说了,这丫头很擅长读心。”
    宋青辞没理她,他正想跟云芷柔解释自己确实是本地人只是没出过门,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是画师,为何不曾在青洲游历?”
    是陆云昭,他已经不再摆弄刀扣,正靠在舱壁上看着这边。
    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话里带着几分审视。
    宋青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黑衣少年会主动开口。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以前都在驻云津给人画图,那时候觉得没必要离开。”
    陆云昭没有说话,船舱里安静了几息,只有茶壶放在茶案上的轻响,和舱外河水平缓拍打船舷的声音。
    然后竹帘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啪嗒——折扇合上的脆响。
    “你们在那里聊得倒是热络,也不叫上本小姐?”
    云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正隔着竹帘朝这边看。
    下一秒,她已经掀开竹帘从里间走出来,径直走到窗边,一撩衣摆,在宋青辞和云芷柔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折扇重新打开,悠悠地摇了两下,一双明亮的眼睛从窗外移到他脸上:“你们在聊什么?”
    她的发冠上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绒毛—,大概是在刚才跑过来时被什么东西擦到的。
    身前的衣襟微皱,和他早晨在桥头看见那翩翩俊美公子的模样相去甚远。
    此刻她下巴微微扬着,侧着头看他,神情自然得像是已经和他们坐了很久。
    “在聊外面的风景。”他回过神来,指了指窗外一片浅滩,“对岸那几棵是青枫,再往北一些会有更多的野竹,灵溪江中游两岸几乎全是。”
    “哦?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画地图画的。地图上有标注这些。”
    “那你亲眼见过没?”
    “……没有。”
    “噗。”
    云涧雪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毫无遮拦,像一杯烈酒被倒进了冰水里,溅得到处都是。
    “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亲眼见过呢。”
    “画过了当然就记住了。”宋青辞说,“我总不能一点用都没有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要是放在昨天,他只会咽下去。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云涧雪拿折扇敲了敲手心,瞥了他一眼,“一个连渔阳都没去过的青洲本地人,本小姐还是头一回见。”
    “彼此彼此,”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一个差点连钱袋都丢了的瀛洲大小姐,我也是头一回见。”
    “你——”云涧雪折扇啪地一收,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过分。
    但她的嘴角分明在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住。
    云芷柔站起身来,端起茶壶,往云涧雪面前空了的杯盏里重新斟满。
    她的动作很轻,裙摆在编花席子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转过头,眼神在宋青辞和云涧雪之间轻轻略过,一个极淡的微笑浮上了她的眉梢。
    然后她退回到茶案边,开始从壁柜里往外取新的茶叶。
    陆云昭看了云芷柔一眼,又看了宋青辞一眼,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回窗外。
    那目光里有几分飘忽,但不是敌意——只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洒进来,把舱内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
    午时,船在渔阳渡口停靠下来。
    渔阳只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小县城,甚至远没有驻云津那般热闹。
    渡口边一排低矮的木房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简陋的茶棚,棚顶的布帘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码头上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平时少有人来,空气里有河水的湿润混合着稻草和柴火的烟火气。
    云涧雪率先跳下船板,踩在渡口的青石阶上,四处望了望,鼻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折扇一合,便往渡口石阶旁一处最热闹的摊位快步走去。
    那是一个支在炭炉上的小摊,铁丝网架上搁着几只剖开的河蚌,蚌肉在壳里被炭火烤得咕嘟冒泡,撒了粗盐和香草碎末,咸鲜里透着河水的清甜。
    此时云涧雪脸上的妆容已被云芷柔悄悄添了几笔。
    眉尾微微上扬,颧骨打了极淡的阴影,比早上那副“唇红齿白的小白脸”模样更添了几分利落的俊朗。
    下船前云芷柔捧出一盒胭脂,笑盈盈地拿着笔刷凑近自家小姐:“小姐,要不我再给你添几颗雀斑?这样更像一位常年在外的公子。”
    云涧雪当场便坚定地拒绝了。
    此刻她那副俊朗的外形配上掩不住的贵气,往人群中一站,几个行人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迟疑,大概是琢磨这是哪家名门的小公子出游。
    宋青辞站在船头远远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云涧雪今天穿了男装之后,他还真没认真画过她这个模样。
    他从行囊里抽出纸和笔,几笔便勾下了她站在人群中的侧影——微扬的下巴、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领口、还有那双正发亮的眼睛。
    云芷柔和陆云昭好奇地伸过头来看了看他的画。
    云芷柔看完之后无奈地笑了笑:“小姐总是这种脾气,以后你会更明白的。”
    她朝陆云昭望了一眼,又跟了一句:“云昭,还不快过去照看着小姐。”
    陆云昭收回落在宋青辞身上的目光,转身朝那摊位走去。
    云芷柔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偷偷凑近宋青辞耳边,压低声音说:“其实是以防万一让他过去付钱的。”
    宋青辞神色古怪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昨天在榕树下也是云芷柔替云涧雪掏的铜钱——似曾相识的情景。
    他忍不住在心里跟簪青说:“以后这付钱的工作会不会轮到我头上?”
    簪青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你觉得呢。”
    “……当我没问。”
    老婆婆本来是蹲在摊后拨弄炭火的,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过来,抬头一看。
    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俊俏少年正弯着腰往她摊子上看。她愣了一瞬,下意识站起来把粗糙的围裙理了理。
    直到她望见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毫无遮掩的新奇,才放下心来,重新露出和蔼的笑容:“小公子,来一只?很新鲜的咧。”
    她说的是灵溪这边的方言,语速很快,尾音往上飘,云涧雪几乎一句都没听懂。
    云涧雪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朝正朝这边走过来的宋青辞望去。
    宋青辞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上前去。
    他弯下腰,放慢语速,用尽力模仿的灵溪话音和老婆婆交谈起来。
    他的灵溪话磕磕绊绊,每句话都要顿一下想措辞,但勉强能把意思传到。
    老婆婆听出他是本地人,笑得更加亲切了些,指着网架上的河蚌说了什么,又比了个手势。
    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数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她说什么?”云涧雪歪着头看他。
    “说这河蚌是今早刚捞上来的,用本地的粗盐和香草烤的,很新鲜。”宋青辞直起身,“还说你长得很俊。”
    云涧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老婆婆将煮好的河蚌递过来,一共七八只,每一只都壳口微张,露出里面白嫩的蚌肉,香气裹着炭火的余温往两人脸上扑。
    云涧雪抢了一只去,掰开壳就往嘴里塞。
    “烫烫烫烫——”
    她被烫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贝齿咬着蚌肉不敢松口,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音节。
    但她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下去之后才露出一个得意又狼狈的笑容。
    宋青辞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意外,大概是已经开始习惯了。
    他默默将另外几只用油纸包好,转身走到云芷柔面前,将纸包递了过去。
    “这是给你的,”他压低声音,“还有松老和……陆兄。”
    宋青辞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两只烤河蚌,没有在摊子旁站太久,径自走到渡口边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咬了一口——烫、咸、鲜,蚌肉的韧劲在齿间停留了片刻才被嚼开。
    粗盐的咸和香草的微辛混着河水的清甜,咽下去之后舌根还泛着一丝淡淡的回甘。
    他以前从没吃过这个,打小他就与美食无缘了。沈老头不会做饭,父子俩的餐桌上最常见的东西是饼摊的粗粮饼。
    眼前是午后的灵溪江,水面被日光照得发白,几条小渔船正慢悠悠地划向下游。
    岸上的柳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下有个老人在编竹篮。河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味道。
    他拿着那只还没吃的河蚌,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他从行囊里抽出纸和笔,用手掌垫着纸,右手蘸墨,边看边画。
    蚌壳的弧度、壳背上那些细密的纹路、蚌肉从壳口里鼓出来的形状,他一笔一笔描下来。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被炭火烧得发黑的铁丝网架和旁边正弯腰翻蚌的老婆婆,顺便把摊子的模样也勾了上去。
    画完之后他在边上批了一行小字——“烤河蚌。渔阳渡口。味咸鲜,韧。”
    簪青的声音在意识里轻轻飘出来:“你这是在作画还是在记账?”
    “都可以算。”宋青辞头也不抬,“感觉作一本‘食珍记’也不错,记录这一路上遇到的美食,免得以后忘了。”
    “吃货。”
    “不是吃货,这是旅行的乐趣。”他一本正经地纠正。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里忽然多了一颗脑袋,云涧雪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侧,正歪着头往他画稿看。
    她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画上那只河蚌,偏过头来看他:“宋青辞,你在画什么?”
    宋青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烤河蚌,再看了一眼她。
    纸上画着河蚌,手里拿着河蚌——这位大小姐问他在画什么,但她的目光分明没有落在画上,而是一直盯着他手里那只还没咬过的河蚌。
    他沉默了一息,尽量用平时那种从容的语气回答:“……在画河蚌。”
    “哦。”云涧雪应了一声,眼神还是没从河蚌上移开。
    “云小姐,你自己的那一份呢?”
    “吃完了呀。”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扑闪。
    “……那可以再去买一只。”
    “远嘛。”她拉长了尾音。
    从渡口石阶到他坐的这块石板,大概只有二十步的距离,这大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比他想象的更精湛。
    就在这时,云涧雪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非常若无其事的语气补了一句:“咦,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宋青辞看着她,她歪着头,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好奇,但眼角那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
    他以前觉得云涧雪是那种纯傻白甜,现在看来——傻白甜大概不会用这种迂回战术来讨一只河蚌。现在感觉用古灵精怪来形容她倒是更加合适。
    宋青辞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嗯,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他将手中那只仍然温热的河蚌递了过去,“云小姐,给你吃吧。”
    “嘻嘻,谢谢”云涧雪伸手将河蚌接过,“也别叫我云小姐了,显得多生分,叫我涧雪就行。”
    宋青辞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他觉得直接叫眼前这位名门小姐的名字感觉怪怪的,以后都会不太方便,但似乎她又提出了请求......
    “嗯,那就......阿云。“
    “阿云?”云涧雪伸手接过,动作忽然停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有趣的光芒——像一只猫忽然发现新玩具的那种表情。“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呢。”
    “咳咳......普通称呼罢了,驻云津这边都这么叫。”宋青辞假装在认真收拾东西,声音平平淡淡的,实则心虚的不行。
    这个称呼是他刚想出来的,似乎不显的疏远,但也不是很亲近的样子,没想到......
    “那既然这样,”她咬了一口河蚌,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我就叫你阿辞了。”
    “我觉得你还是叫我全名——”
    “不要。”她答得又脆又快,然后继续咬河蚌,嘴角沾了一点粗盐,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宋青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扶了一下额角。
    远处渡口边,云芷柔正站在船头,远远看着石阶上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她手里还端着刚才泡好的茶,热气已经淡了些,但她的眼角弯成了月牙。
    她看着自家小姐和那个少年画师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只觉得这场旅途大概会变得很有趣了。
    踏上旅途的少年与少女,好像开始熟悉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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