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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仙子,你正处于迷途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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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于这人世间的人,究竟都会有些什么特殊的愿望呢。
    都说愿望是人们心底的力量,可那究竟要有多特殊的愿望,才能在这一路上都开满灿花。
    他轻叹一声,将这些没有答案的念头暂且搁下,抬头望向天边的日出。
    清晨的灵溪笼着一层薄雾,水色澄澄的,能瞧见河底青玉砂的细光,像铺了一河未打磨的碎玉。
    五座石砌栈桥从镇子北沿伸进水面,平时冷冷清清的,这几天却格外忙碌。
    苦力们扛着货箱在栈桥上来回穿梭,客栈的伙计举着木牌在码头口揽客,不同洲域的口音在河面上撞来撞去。
    这里是驻云津,青洲南部一个小小的津渡,灵溪在这里水面骤然开阔,形成一个天然深水湾,也是青洲南部唯一能停靠远洋灵舟的水域。
    没有城墙,没有驻军,没有官衙,只有一个叫老方的亭吏管着码头上那间矮小的验关石亭。
    码头往南是一条青石板铺的主街,不直,顺着河岸拐了两道缓弯,茶铺、药铺、客栈、酒肆沿街排开。
    主街中段岔出两条窄巷,往西那条叫水巷子,通到渔船停泊的小码头,往东那条通向客栈集中的区域。
    街边的墙角终年长着青苔,青苔上偶尔蹲几只胖得连老鼠都懒得追的橘猫。
    主街与码头交界的街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根虬结突出地面。
    树下支着一个画摊,一个少年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折叠木架和松木板,笔墨纸砚各就各位。
    他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不是那种剑眉星目的俊朗,而是五官干净、线条柔和,让人看着舒服。
    一身半旧的月白布衫洗得发白,却熨帖合身,袖口理得整整齐齐。
    他叫宋青辞,是个画师。
    这画摊在驻云津摆了有些年头了,给南来北往的客商画肖像、画货样、画山水小品,什么活都接,口碑还不错。
    镇上的人知道他的规矩——作画的时候笑嘻嘻的,什么都能聊;画完了收了钱,就别指望他多奉送一句闲话。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而今天的驻云津,与往日大不相同,卯时刚过,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客栈的骑楼下站满了外洲打扮的修士,有倚着柱子四处张望的,有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吸着面条的,有指着灵溪方向跟同伴大声说着什么的。
    老陈茶铺里坐满了人,连门口临时加的两张条凳都被占了,老陈的徒弟端着茶壶在桌椅间侧身穿行,嘴里不住说着“劳驾劳驾”。
    宋青辞在驻云津住了十六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盛况。
    他见过的修士来来往往,但都是路过,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聚集在驻云津不走。
    他正磨着墨,忽然听见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喝彩声。
    抬头望去,只见主街中央围了一圈人,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正掐了个诀,掌心翻处,凭空凝出一团湛蓝的雷光。
    那雷光在他掌间滴溜溜地转,忽而拉长成一条小蛇的模样,在空中翻了两圈,尾巴扫过之处带起噼啪的细响。
    旁边卖鱼的赵伯被吓了一跳,挑着担子连退好几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也有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继续赶路,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那年轻人大概是被捧得飘飘然了,手上动作大了些,雷光小蛇的尾巴扫到了旁边茶铺的幡子上,燎了一小片布角。
    老陈从茶铺里探出头来,操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就要追,那人赶紧收了术法一溜烟跑了,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这个世界上不仅有凡人,还有修士,甚至还有传说中的仙人。
    那些修道者们有着各自的道途,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文入道,有人以权谋入道,有人以信仰入道。
    他们从天地之间吸收灵韵淬炼己身,术法、神通、御器飞行、延年长生,都是凡人做不到的事。
    宋青辞从小在码头长大,见过御剑飞行的宗门弟子从头顶掠过,也见过挥手间召来一阵风雨的散修在码头边跟人斗法。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驻云津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渡口;这个世界也很精彩,精彩到他想亲眼去看看。
    但他不是修道者。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他是想要修道的。
    他的养父沈渡之,据说就是一位修道者。
    沈老头是个画师,也是他把宋青辞从小拉扯大,教他画画,从素描写生到金碧山水,把自己这点手艺倾囊相授。
    可说实话,宋青辞没觉得沈老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会御剑,不会掐诀,连画符都歪歪扭扭的,画安神符的水平大概和他做饭的水平差不多。
    唯一让他觉得不寻常的,是老沈的画。那些画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和灵气。
    明明他那时已经能把每一笔都描摹得分毫不差,但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让沈老头教他修行,那老头倒也没拒绝。
    但他说,修道者的力量起源于愿望,想成为修道者,首先要有一个“特殊的愿望”才行。
    说完那句话,沈老头就笑着看他,那眼神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愿望?如果只是愿望的话,他可以说有太多了。想发财,想吃好的,想把画铺的生意做大,想让客户别每次都在交稿前一天加两张——可这些算哪门子特殊。
    但什么是“特殊的愿望”,他始终领悟不得,沈老头也不告诉他。
    现在那老头走了。说是有什么事要出趟远门,说以他的手艺足够自己生活了,就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里,连那间老画铺也交给他打理。
    沈老头走后,就更没有人可以教他了。
    每次想起这事,宋青辞就觉得自己被敷衍了十六年。
    ——————
    宋青辞提笔蘸墨,准备画今天的货样,刚铺开纸,余光里忽然多了一抹白影。
    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他的画摊前,挡住了从榕树叶间漏下来的晨光。
    他的人生中没有见到过这么亮的光。
    宋青辞抬起头。
    逆着光,第一眼看不清五官,只觉得有道姑装束的少女立在他面前。
    乌纱裹发,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额头。发髻束得松而不散,几缕碎发被河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像有人用最细的笔、最淡的墨一笔勾出来的,不带一丝赘余。
    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清澈见底,睫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腰间悬着一柄符剑,鞘上刻着极浅极细的灵纹,
    她站在那里,亭亭如孤松映月,骨相清绝天成,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嘈杂码头的安静,仿佛周围的喧嚣撞到她身前便会绕开。
    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乌纱裹寒玉。
    “请问。”她开口了,那声音平静而清澈,似山间冷泉落在石上,“驿站在哪里?”
    宋青辞拿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画了这么多年人像,见过南来北往的客商、散修、旅人,来找他画像的女子也有一些,但没有一张脸让他觉得值得多看第二眼。
    眼前这位,他多看了好几眼。
    不只是因为好看,这少女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是从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初到此间,
    对这满街的喧嚣既不畏惧,也不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周围全是路标和揽客的伙计,随便找个人问一句都能知道驿站在哪,可她偏偏走到了他的画摊前。
    那双明澈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心机。
    迷路的仙子吗。大概天性如此吧。
    他的表情有些呆滞,意识到什么之后,脸上立刻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微笑,随手往一个方向一指。
    “往那边,过两个街口左转就到。”
    道姑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转身朝主街南边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衣袂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宋青辞的目光跟着那小道姑,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没见过这么出尘的仙子吧?看得眼都移不开了。”在这时宋青辞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响起。
    声线介于娇媚与清冷之间,干净而明亮,此刻却带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要你管。”宋青辞觉得脸上微微发热,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这个家伙叫宋簪青,是个器灵。是他的——朋友?
    但照理说,她应该叫自己一声主人才对。
    按话本里的规矩,器灵苏醒第一件事不都是认主吗,况且他还把她细心呵护了十六年。
    一个月前她苏醒,他当时等了半天,等她开口叫主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非常微妙的语气回了四个字:“你想多了。”
    她说,这支笔原来的名字就叫簪青。
    他说那不认主也行,随他的姓,叫宋簪青,这她倒是没拒绝。
    所以他是宋青辞,她是宋簪青。相处了将近一个月,一人一灵也开始熟络了起来。
    想到这些,宋青辞不由得把手里的笔翻过来看了看。
    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竹管毛笔,笔杆被十六年的手汗磨得温润光滑,笔尖却依然聚锋不散,怎么用都用不坏。
    这支笔从学画那天起沈老头就交给他了,说:“这可是件难得的神兵”。
    他追问了一整天,最后才搞清楚——意思是用了这么多年笔杆都没蛀,最大且唯一的功能,是耐用。
    “别乱摸,话说回来,你没发现你指的不是驿站的方向吗?”簪青嗔了一句,话到后面又带上了几分调笑。
    宋青辞一愣,表情僵了一下。
    最近来驻云津的人实在太多,问路的人也太多,他总是习惯性地应付,刚才看那个道姑又看得有些出神,不经意间就犯了这个错误。
    他不太确定地咕哝了一句:“反正那边也有路,绕一圈总能找回来。”
    “你指错方向让人家绕一圈多走冤枉路,不觉得亏心?”
    “那等你提醒我的时候我已经指完了。”
    “所以你是在怪我提醒晚了。”
    “我没怪你,我在陈述事实。”
    话是这么说,但宋青辞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倒不是愧疚,指错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刚才那个少女的眼神太干净了,让他觉得忽悠了这么个单纯的人,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他望着那抹白影消失的方向,忽然低声喃喃:“簪青,你知道什么是特殊的愿望吗?”
    也许是见到了那个出尘的道姑,他格外地想要修行了。
    并不是出于美色。作为画师,他对于那些分外清丽而又完美的事物有着本能的向往。
    那是他格外想触及的境界,那个少女身上的神韵,他画不出来,也许沈老头可以,但他不行。
    簪青没有回话,他也没意外。
    他知道簪青不简单,沈老头走了以后,再没有人能在入道的事上提点他什么。
    一个月前她的到来曾让他在这方面感到惊喜,没想到她却说了和沈老头类似的话。
    “愿望这种事自己去想。”意料之中的回答。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道姑。”宋青辞低着头喃喃自语,回想着方才那短暂的相遇。
    印象还是太浅了,他只记得那双眼眸很亮,很安静,像灵溪最深处的秋水,而其他的细节正在迅速模糊。
    “呵,这不巧了。”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宋青辞抬起头。那道挂念着的白影,重新出现在他的画摊前。
    那少女微微歪着头,柳叶般的眉毛微微蹙起,琥珀色的眼仁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责怪,淡淡的樱唇微微抿着,只有一种认真到几乎天真的困惑。
    “刚才指的方向,好像不是驿站。”她淡淡的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甚至有些温柔。
    宋青辞此刻非常无语。就算指错了,她为什么又绕回来了?如果要兴师问罪的话,又为什么是这副神情?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总感觉做了什么亏心事。
    看来这位仙子不只是方向感不好,简直是迷迷糊糊的。
    不过,这样的事偏偏被他给遇上了。
    那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相逢吧。
    他看着那双清澈依旧的眼睛,不由得弯了弯嘴角,用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语气开口问道:
    “仙子,你正处于迷途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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