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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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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尚回到马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院子里很安静,马洪不在家,马氏也不在。灶台还是冷的,锅里的水没有烧过,灶膛里的灰也是凉的。只有屋檐下的那几只鸡,在低头啄着地上的谷粒,发出咕咕的叫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是在嘲笑什么。
    姜尚在那口装满粮食的缸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木板重新盖上,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他把那根扁担靠在墙边,走进堂屋,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该走了。
    去东海盐场——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去找吕庸,把账算清楚。然后再去找何主簿,把姜成赎出来。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铜钱已经焐热了,带着他的体温,像一颗微弱的心跳,隔着衣襟在胸口跳着。
    他刚要站起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沉重而杂乱,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甲片碰撞的金属声响。姜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重地落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
    村道上,一队官差正押着一群人朝村口方向走去。那群人有七八个,都用麻绳拴着手腕,串成一串,像一串被绑住了翅膀的鸭子,在尘土中踉跄前行。每个人都穿着破旧的衣裳,脸色灰暗,低着头,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牲口。
    姜成就在那串人的末尾。
    他是最后一个。麻绳拴在他的左手腕上,连着前面那个人。他的衣裳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不是他自己的,是官差塞给他的,大概是用来挑行李的。他的左脚拖在地上,步子一瘸一拐,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从县城到马家庄,有十几里路。姜成不会是被押着从县城走过来的——他从官署签完契书,还没来得及歇脚,就直接被编进了送役的队伍。他甚至没有机会去那间破窝棚里取自己的东西,没有机会把那些破烂的家当收拾一下。
    姜尚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一面铜锣在耳边猛地敲了一下,余音嗡嗡地震得他头皮发麻。他猛地冲出院门,朝村道那头狂奔过去,脚上的破草鞋在奔跑中踩到一块尖利的碎瓦,鞋底本就磨穿了,碎瓦直直地扎进他的脚底板——
    他踉跄了一下,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底传来。他没有停下来看伤口,咬着牙继续跑,碎石在他脚下翻滚,扎进他脚底板的血口子里,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跑。
    “姜成!”他喊道。
    那串人停住了。几个官差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光着一只脚跑过来的男人。押队的头目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挎着一把刀,看到姜尚跑过来,伸手拦住了他:“站住!干什么的?”
    “那是我弟弟!”姜尚指着队伍末尾的姜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让我跟他说句话!”
    黑脸头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只包着破布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条被碎石割破、正在淌血的脚,嘴角撇了撇:“说句话?行。快说。误了时辰,你担不起。”
    姜尚绕过他,走到姜成面前。
    姜成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瘦削的肩膀在晨光中微微发抖。他低着头,没有看姜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楚里面装着什么。
    “姜成。”姜尚叫了一声。
    姜成没有回答。他还低着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地面上那只爬过一粒干土的蚂蚁。
    “姜成,你看着我。”
    姜成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姜尚,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和他以前那些憨厚的笑容一样,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不一样的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你怎么来了?”
    “你是我弟弟,我不来谁来?”姜尚说。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那枚姜成刚刚塞给他的、他爹留下的铜钱。他把铜钱递到姜成面前,“这个你拿着。你比我更需要它。”
    姜成没有接。他看了看那枚铜钱,又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田野。
    “哥,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他说,“你要是再塞给我,我就把它扔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固执,“咱们这个家,就剩这点东西了。我身上有,心里就踏实。”
    黑脸头目在那边催促了:“行了行了,说完了没有?走了走了!”
    一个官差走过来,推了姜成一把。姜成没有防住,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转过头,看着姜尚,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挤出一句:“哥,回去吧。”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去。麻绳拴在他的手腕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姜尚站在那里,看着姜成被推着往前走。那只穿着草鞋的脚在地上拖着,磨破了脚的边缘,一步一个血印。那根扁担在他肩上晃荡着,两头挂着的破包袱瘪瘪的,像两只饿了很久的肚子。
    姜尚抬脚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脚底板被碎石割破的地方像被火烧过一样,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队伍在前面拐了个弯,上了通往县城的大道。姜成走在队伍末尾,左脚拖在地上,肩上的扁担晃荡着,破包袱一拍一拍地拍打着他的腰侧。
    忽然,姜成身子一歪,一只草鞋从脚上脱落了——草鞋底子已经磨穿了,鞋帮子也散了线,早就该扔了。鞋子掉在地上,露出他那只满是血泡和老茧的脚,脚底板上横七竖八地裂着口子,有的正往外渗着血。
    他没有停下来捡,也没有回头,就那么赤着一只脚,继续往前走。
    姜尚没有喊。他知道喊也没用。他快跑几步,弯腰捡起那只草鞋。草鞋很轻,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旧的草绳已经磨得发白,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那只草鞋是空的,穿在脚上的时候勉强能遮住脚底,脱下来就是一堆快要散架的干草。姜成买了新的,但他舍不得穿,把新的留在包袱里,穿着旧的走在石子路上。几十里路走下来,那双新鞋,大概永远也不会穿到脚上了。
    姜尚攥着那只草鞋,攥得很紧。枯黄的草茎硌在他的掌心里,边缘有些扎手,像无数根细小的刺,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皮肤里。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么时候。他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真的追不上了。
    队伍在前面越走越远。押送的官差骑在骡子上,不耐烦地吆喝着,催促那些走得慢的犯人。姜成的身影在队伍末端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姜尚追着那支队伍,一直追出了十里地。
    他不知道疼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板已经磨烂了,那些被碎石子划开的伤口里嵌着泥沙,血迹被尘土裹住,结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痂,又在行走中被磨开,渗出一道道新鲜的暗红。从脚趾缝里淌出来,混着灰和沙,糊了满脚背。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停下来,把那口血咽回了肚子里。
    又追了几十步,队伍在一个山口拐了弯,彻底消失在那道土坡后面。
    姜尚停住了。
    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那只草鞋。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裹着尘土的气息,灌进他的衣领,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他把那只草鞋举到眼前。草鞋很旧,鞋帮子已经磨破了,边缘的几根草茎散开来,露出里面发黑的纤维。鞋底磨得几乎透明了,能看出来这双鞋走了很远的路。
    他把那只草鞋贴紧胸口,和那枚铜钱、那截麻绳、那片碎瓷放在一起。四样东西贴着胸膛,硌在肋骨上,带着他的体温慢慢变暖。
    他蹲在路边,从破褂子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把脚上最大的那道伤口裹了一下。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布条很快就被染红了。他没有再撕第二条,就让它那么裹着。然后他站起身,回头看了看来路。马家庄的方向,田野和树木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这个秋天的早晨,没有人被带走,没有人追出十里地,没有人捡到一只破草鞋。
    他沿着来路,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那个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苍老的身影半隐在树干投下的阴影里,灰色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是马洪。
    马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没有点。看到姜尚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浑浊,像一口枯井。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姜尚走到马洪面前,停住了。
    “马叔。”他叫了一声。
    马洪看着他,看着他那条被布条裹着的、还在往外渗血的脚,看着他手里攥着的、姜成那只破草鞋。沉默了很久,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吕庸今天不在盐场。他去县城了。”
    姜尚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了许久、几乎熄灭的炭火,忽然窜起一簇明亮的火苗。
    “他去何主簿那里,领一批新到的‘货’。”马洪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被风吹散,“他让人捎话说,今天要把东海盐场今年征来的‘货’,全部送到鹿台工地上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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