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挨打
姜尚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在柴房里躺了多久。只记得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疼——后背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棍犁过一遍,左肋下那一脚踹得他喘气都费劲,右腿膝盖肿得老高,裤腿绷得紧紧的,像塞进去一个馒头。他想翻个身,可身体像一块被摔散架的木板,每一块骨头都在各自的关节里错着位,互相较着劲,谁也不肯让谁。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先是一阵麻木,然后一股钻心的疼顺着经络窜上来,直冲脑门。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嘴里那股血腥味更浓了,混着一种淡淡的咸味——那是他身体里的盐。
他没哭。
他只是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张蛛网。
柴房的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那张蛛网就在他头顶上方三尺的地方,结在两根檩条之间。网破了两个大洞,边缘的蛛丝断裂了,像被撕碎的布,耷拉着,在从门缝挤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一只绿豆大的苍蝇困在网里,蹬着腿挣扎。蜘蛛不在家,大概出去觅食了。苍蝇挣了半天,挣断了两根丝,又掉进更密的网眼里,翅膀被黏糊糊的蛛丝缠住,越挣越紧。
姜尚忽然觉得,那只苍蝇就是他自己——困在一张破网里,越挣扎越紧,越紧越疼,连个帮忙收尸的蜘蛛都没有。
柴房的门是烂木板钉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他听见。
“三房那个野种,怎么还有脸回来?”
“听说他爹死了,四房散了,他没地方去了呗。”
“呸!老族长发善心留他吃口饭,他倒好,敢去告吕管事的状。就凭他那个残废样,也想扳倒吕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族长说了,关他三天,不给吃的,让他长长记性。等风头过了,再找个由头把他赶出村去。”
脚步声远了。
姜尚闭上眼睛。嘴里那股血腥味更浓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后槽牙——松了半颗,晃悠悠的,像秋天树上最后一颗没掉的柿子。他伸手把那颗牙拔了下来,捏在手心里,看了看。牙根上还挂着血丝,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泽。他随手扔进角落的耗子洞里,听见那颗牙落在松软的尘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长记性?”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这辈子,就是记性太好了。”
他想起了几个时辰前的事。
从族长家出来后,他没走多远。
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走不动了。右手疼得厉害,烧焦的伤口在雨水里泡了这么久,已经开始化脓,整只手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指头都分不开了。他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想着歇一会儿就走。可刚蹲下,眼前就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打转。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失血太多,加上一整天没吃东西,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想着先缓一缓,等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再继续走。
可他刚闭上眼,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他这边涌来。
他睁开眼,看见七八个族丁,手里拿着木棍和麻绳,正朝他围过来。为首的是族长的大儿子姜尚文,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和他爹姜伯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姜尚文手里提着一根茶杯口粗的木棍,棍子头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巴。
“哟,这不是咱们姜家的状元郎吗?”姜尚文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猫捉老鼠的笑,“怎么蹲在这儿?是累了,还是心虚了?”
姜尚没说话。他只是扶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软得像两截煮过的面条,但他还是站直了。
“姜尚文,”他说,声音很平静,“你爹已经收了吕庸的礼,把我告的事压下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怎么样?”姜尚文把木棍扛在肩上,歪着头看着他,“我爹压下来了,那是他的事。可我这个当儿子的,看不惯你这个残废在村里兴风作浪。”
他往前走了一步,木棍从肩上落下来,指向姜尚的鼻子:“你去告吕庸,不就是因为吕庸没给你面子吗?你以为你是谁?你爹是个窝囊废,你是个残废,你们三房早就完蛋了。你还想在姜家村翻出什么浪来?”
姜尚看着他,没有说话。
姜尚文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骨的、像冬天的海水一样的冰凉。那种凉意,让姜尚文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跳梁小丑。
“妈的,还敢瞪我!”姜尚文恼羞成怒,一棍子抡在姜尚的肩膀上。
“砰——”
一声闷响。
姜尚整个人往左边倒去,撞在树干上。他的右肩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被人用铁锤砸碎了一样。他的耳朵嗡地响了一声,眼前发黑,嘴里那股血腥味更浓了,一股热流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很快就被雨水冲淡了。
“打得好!”几个族丁在一旁起哄。
姜尚文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木棍:“怎么样?服不服?”
姜尚扶着树干,慢慢地直起身。他伸出左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姜尚文,说了一句:“不疼。”
姜尚文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姜尚看着他,一字一顿,“不疼。”
姜尚文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残废居然还敢嘴硬。他举起木棍,又是一棍,打在姜尚的背上。
“砰——”
“不疼!”
“砰——”
“不疼!”
“砰——”
“不疼!”
木棍一下一下地落在姜尚身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姜尚的身体随着棍子的落下而摇晃,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去。他的左手扶着树干,右手垂在身侧,像一块破布一样晃荡着。
他的嘴角在流血,额头上被碎石子硌破的地方也在往外渗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在泥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的红色。可他就是不松口,就是不肯说一个“疼”字。
围观的族丁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挨打的,没见过这么挨打的。这个人像一块石头,不管你怎么打,他都不吭声,不躲闪,不求饶。他那双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姜尚文,那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姜尚文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开始慌了。他打了一辈子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心里没底。这个残废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他喘着粗气,手里的木棍也抡不动了,“你他妈的……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姜尚没有说话。
他靠着树干,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包扎的布条已经在混战中散开了,露出底下烧焦的皮肉,在雨水的浸泡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白色。
“说话啊!”姜尚文一脚踢在他右腿上,“你哑巴了?”
姜尚被踢得侧翻在地上。泥水灌进了他的嘴里,那股咸涩的土腥味,和着血腥味,一起涌进他的喉咙。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
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灰云。
“你们打够了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
姜尚文愣住了。他没想到,被打成这样,这个人还能说话。
“够……够了。”姜尚文有些结巴地说。他其实早就打够了,只是碍于面子,一直没停下来。现在姜尚给了他一个台阶,他赶紧顺着下了,“今天只是给你点教训。你要是再敢在村里闹事,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族丁,骂骂咧咧地走了。
姜尚躺在地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雨还在下。
他躺在泥水里,感觉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的意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
不能睡。
不能睡在这里。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刚撑起一半,手一软,又摔回了泥水里。
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第三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着牙,终于坐了起来。他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他的脖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盐场回不去了。村子也待不下去了。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了。他像一个被掏空了的麻袋,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两个族丁正朝他走来。他们手里拿着麻绳,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尚,族长说了,你扰乱族规,按族法,要关三天柴房。”其中一个族丁说,“自己走吧,别让我们绑你。”
姜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扶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身体在摇晃,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两个族丁对视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一左一右,架着他,朝村头的祠堂走去。
姜尚被推进了祠堂后面那间柴房。
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他扑倒在柴堆上,背上的伤被粗硬的柴火硌得生疼。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柴房里很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地上,形成一道细细的亮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干柴的草木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鼠尿味。
他没有挣扎着爬起来。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房梁上的蛛网。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是更久——他开始发烧。
先是浑身发冷,冷得他蜷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然后又开始发热,热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汗水湿透了他破旧的衣衫,又被身体的热量烘干,烘干了又被新的汗水浸透。他的右手伤口在发炎,脓水渗透了布条,散发出一种腐败的气味。
恍惚间,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不是他爹姜发的声音。是那个他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那个教他补网、教他认字、教他做人要像盐一样清白的男人。
“尚儿,还疼吗?”
姜尚张了张嘴,想说不疼。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用鼻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趴在父亲膝盖上不愿意抬头时的声音。
“网破了,要补。补不住,就得换张更大的网。”
“可是,父亲,我补不住了。”姜尚在心里说,“这张网太大了。我一个人,补不住。”
没有人回应他。
柴房里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又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去年秋天,他爹还活着。有一天傍晚,他爹坐在门槛上补网,他蹲在旁边看。夕阳照在他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爹,你说咱们家,为啥这么穷?”他问。
他爹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因为咱们家都是老实人。”
“老实不好吗?”
“老实好。”他爹说,“可老实人,在这世道上活不长。”
那时候他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说这句话。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他爹就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老实,一辈子窝囊,一辈子被人欺负。最后一个人死在海边的破窝棚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不想当他爹那样的老实人。
可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残废,一个被族里抛弃、被吕庸陷害、被族长当作垃圾一样丢掉的残废。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个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血书了。
可他心里的那笔账,还在。
吕庸欠他的。族长欠他的。这一村人,欠他的。
他都记得。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踢了一脚。姜尚文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残废,听说你在发烧?可别死在里面了,脏了我家的地方!”
姜尚没应声。他只是盯着房梁上那张蛛网。
蛛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蜘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修补那个破洞。它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手艺人。
姜尚看着那只蜘蛛,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亲教他补网的那双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可是那双手很稳——不论风有多大,网有多破,那双手都稳稳当当地把每一条线穿回该去的地方。
“父亲,”他哑着嗓子,对着黑暗说,“你补了一辈子的网。最后把自己补进去了。”
他顿了顿。
“可你教我的那些东西,还在。”
“这笔账,还没完。”
他闭上眼,没有再去看那张蛛网。
但他知道,那张网会补好。
而他自己的那张网——那张困住他二十多年的、又密又沉的网——也该换了。
等他从这里出去。等他还活着。
他一定会让那些人知道。
一个残废的网,也能勒死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