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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蓝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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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锋没有直接回面馆。
    他绕到面馆斜对面的一栋待拆楼房,从消防梯攀上三层。视野刚好覆盖面馆后巷和隧道口。这个地方他用了七年,从没让任何人知道。
    上午十点,一辆警车停在隧道口。没有警笛,没有封锁线,只有两个穿便衣的刑警下车,钻进隧道。二十分钟后出来,其中一个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表情不太好看。
    赵泰被发现了。比预期早。
    陈锋从背包里取出唐糖给的通讯耳机。豆粒大小的黑色装置,塞进耳道后几乎隐形。他用指尖在耳廓上轻敲两下。
    “喂?喂?“
    唐糖的声音从耳道深处传来,语速快得像在播报股市行情。
    “频道测试。“
    “收到,信号满格。”
    陈锋没接话。他摘下耳机,重新塞好。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件黑色工装服,套在原本的外套外面。旧运动鞋,鞋底纹路被磨平了一半,走路没有声响。
    他不戴手套。七年前,他的指纹从所有数据库里消失了,国内没有他的生物信息存档。
    他也不蒙面。监控摄像头拍不到他——他走的每一条路线都经过精确计算,卡在视角盲区之间。
    他不带枪。枪会留下弹道证据。他只带了一把剔骨刀,还有几样小工具:一卷钓鱼线、两根牙签、一只微型手电。
    背包被塞进消防梯的暗格里。陈锋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
    蓝月夜总会坐落在老城区最繁华的街角。霓虹灯招牌从六楼垂到二楼,粉紫色的光管勾勒出几个狂草大字,在夜色里亮得刺眼。门口停着一溜豪车,泊车小弟穿仿制西装,腰间别着对讲机。
    这是赵氏集团表皮层最核心的产业。
    陈锋从后巷进入。巷子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墙面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空气中飘着潲水油和腐烂菜叶的混合气味。
    耳机里传来唐糖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报数据。
    “B2货梯,离你左前方二十米。门禁密码6839,六位数字键盘,按完等两秒,绿灯亮再拉门。注意头顶的球机摄像头,转动周期十五秒,盲区七秒。“
    陈锋抬腕看表。秒针指向十二。
    他没有立刻行动。他在等。
    摄像头在墙角缓缓转动,镜头表面的红外补光灯像一颗暗红色的独眼。陈锋默数着它的节奏——左、停、右、停。一个完整的周期,恰好十五秒。
    当镜头转向最右侧的瞬间,陈锋动了。他用一种介于快走和慢跑之间的步频,精确控制每一步的落点。二十米的距离,他用了四秒。手指在键盘上依次按下6839,绿灯亮起,拉门,闪入。
    货梯门在身后合拢。全程六点八秒。
    唐糖的声音在耳机里响了一下:“漂亮。“
    货梯内部比预想的大。角落里堆着几个空啤酒箱,箱底积着一滩发黄的液体。空气里有三种气味在打架——厨房潲水的油腻、消毒水的刺鼻、还有从通风口漏下来的香水味。
    “三楼包厢区。“唐糖继续播报,“赵万山在壹号包厢,四个保镖,两个在门口,两个在隔壁贰号包厢。你还有四分钟,保洁会在三楼走廊出现。“
    陈锋按下三楼的按钮。货梯发出沉闷的嗡鸣,开始上升。
    “知道了。“
    ---
    货梯门在三楼打开,面前是一条服务通道。
    通道没有客人区的地毯和壁纸,只有裸露的水泥地面和刷了白漆的铁门。天花板上吊着老化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陈锋刚迈出两步,右侧的杂物间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服务员推着清洁车出来,戴着耳机,嘴里哼着歌。
    两人对视了零点五秒。
    陈锋的右手已经挥出。掌根精准击中对方的喉结下方,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的间隙。力道控制得刚好——声带周围的肌肉受到钝性震荡,会肿胀闭合,暂时失声,但不造成永久性损伤。
    服务员的哼唱戛然而止,变成一声无声的抽气。他的双手本能地捂住喉咙,眼睛瞪大。陈锋钳住他的后颈,将他推进杂物间,清洁车被顺手拖进来。
    杂物间里堆满了抹布和消毒水桶。陈锋用服务员自己的领带捆住他的手腕,把一团消毒湿巾塞进他嘴里。服务员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困惑和恐惧。
    陈锋将食指竖在唇前。服务员拼命点头。
    陈锋转身走出杂物间,轻轻带上门。走廊恢复安静。
    他沿着通道向包厢区移动。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低音炮的震动让脚下的地板在发颤。通道尽头的拐角处,他看见了第一个保镖。
    那人背对着通道,站在壹号包厢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明灭。保镖的姿态放松,肩膀向下垂着,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人从服务通道过来。
    陈锋贴着墙根接近,脚步落在瓷砖接缝处。距离三米时,保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刚偏了半寸,陈锋已经欺身上前。
    左手捂住保镖的嘴和鼻子,阻断发声。右手的手掌外侧切向颈部侧面的颈动脉窦。压迫颈动脉窦会导致心率骤降,大脑供血不足,三秒内昏迷。
    保镖的身体软下去,烟头掉在地面上。
    陈锋拖着他走向消防通道,用皮带反捆住双手双脚,从保镖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塞进口中。他把昏迷的保镖放进楼梯转角,关上门。
    回到走廊时,第二个门口保镖不见了。
    陈锋的脚步顿住。他的视线扫过壹号包厢的门口,门还关着,但烟味从另一个方向飘来——拐角处的洗手间。
    脚步声。从拐角那边靠近。
    陈锋贴着墙壁,把自己藏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第二个保镖的轮廓从拐角处探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但他抬头的瞬间,看到了地面上掉落的烟头。保镖的表情变了,手伸向腰间。
    陈锋没有给他拔出来的机会。
    他从阴影里冲出,膝盖精准顶向保镖的裆部。这一击让保镖本能地弯腰收缩,双手从腰间移开。就在这一瞬间,陈锋的手肘从上方砸下,击向对方暴露出来的后脑。一声闷响。
    保镖像一袋面粉般向前栽倒。陈锋在他落地前抓住他的后领,减缓了下坠的冲力,避免头颅撞击地面发出声响。他将保镖拖进消防通道,与第一个并排躺好,同样用皮带捆住。
    四分钟还剩多少?
    陈锋没有看表。耳机里传来唐糖的声音,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你还有两分钟三十秒,保洁从西侧楼梯上来了。“
    他没有立刻冲向壹号包厢。他抬头看了走廊的天花板——一个球机摄像头挂在两个包厢之间的墙角,红灯闪烁,正在工作。
    陈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牙签。他攀上走廊的消防管道,单手维持平衡,另一只手将牙签精准地插进摄像头的镜头缝隙。牙签卡住了内部的光圈叶片,镜头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机卡滞声,红灯熄灭。
    整个过程五秒。
    然后他走到贰号包厢门口,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剃着平头的保镖探出头来,手摸向腰间。陈锋的脚卡在门缝里。
    他双手抓住门板,用全身重量向内猛推。门缝夹住了保镖的手臂,那人发出一声闷哼。陈锋没有松劲,右手从门边的消防器材箱里拎起一只灭火器钢瓶,砸向保镖的膝盖外侧。
    钢瓶与髌骨侧面碰撞,发出一声碎裂声。
    保镖的惨叫被门板捂住了一半。陈锋趁机挤进门内,第二个保镖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陈锋以门为掩体,将门板推向墙壁。门板撞中保镖持枪的手臂,陈锋抓住保镖的手腕,向内一拧,肩关节发出脱臼的咔哒声。手枪掉在地毯上。
    陈锋将第二个保镖按倒在地,从床头柜上扯下一条毛巾塞进口中。第一个保镖抱着膝盖在地上翻滚,陈锋给了他后颈一击。
    “三十秒。“唐糖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保洁到三楼了。“
    陈锋转身走出贰号包厢,顺手带上门。走廊上空无一人,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他站在壹号包厢门前,推开了门。
    ---
    赵万山坐在沙发正中,左手搂着一个穿露背裙的年轻女人,右手端着一只水晶酒杯。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
    他六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唐装。整个人不像黑道老大,更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他的酒杯停在半空。
    年轻女人先反应过来。她转头看向门口,看到一个穿黑色工装服的***在那里。她的尖叫声刺破了包厢里的音乐。
    “出去。“
    陈锋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女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手包,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她甚至没有回头看赵万山一眼。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赵万山的表现与赵泰截然不同。他没有恐惧,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在沙发上挪动一下。他只是放下酒杯,用指尖整理了一下唐装的领口,然后抬眼看向陈锋。
    他的目光在陈锋脸上停留了三秒。评估,打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是陈锋。“
    这不是问句。
    陈锋没有回答。他走进包厢,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踩在低音炮的节拍间隙里。他在茶几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怀表,放在玻璃茶几的台面上。
    怀表的裂纹在包厢的灯光下像一张蛛网。
    赵万山的瞳孔收缩了。镜片后的眼睛一睁,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了——他认出了这块表。
    陈锋的声音低沉,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七年前,野战医院。谁下的命令?“
    赵万山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带着几分苍凉的意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万山调整了一下眼镜,“但如果这块表对你很重要,你应该去问一个女人。“
    陈锋的眼神变了。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什么女人?“
    “我不知道她是谁。“赵万山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从去年开始,有人通过加密邮件给我发指令。所有关于赵家的'特殊事务',都要按她的意思办。包括……“他顿了顿,“包括提点你儿子去砸一家面馆。“
    陈锋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赵万山的话证实了赵泰的供词——砸面馆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后遥控。
    而且那个人是个女人。
    陈锋向前迈了一步。他离赵万山只有一米半。
    赵万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后背靠向沙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陈锋没有打他。他只是把碎怀表推到赵万山面前,然后从工装服的口袋里抽出那把剔骨刀,翻转刀身,用刀柄敲向茶几上的酒瓶。
    水晶酒瓶炸裂。碎片四溅,琥珀色的液体浸湿了赵万山的唐装袖口。
    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次碎的不是瓶子。“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赵万山坐在沙发上,面色铁青,手背上的血珠滴在沙发扶手上。他没有叫保安。他知道叫了也没有用。
    ---
    陈锋没有走原路。
    他从壹号包厢对面的消防通道下楼,脚步声在铁制楼梯上被放大成闷响。耳机里唐糖的声音持续不断:“保洁在三楼走廊,已经从西向东走了二十米。从东侧楼梯下,快。“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转入东侧楼梯。下到一楼时,唐糖的声音再次响起:“货梯被占用了,有服务生在运酒水。走B1停车场,西侧出口。“
    B1停车场的灯管坏了三分之一,光线昏暗。陈锋穿过两排停放的车辆,朝西侧出口移动。轮胎碾过地面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出口处站着三个人。
    泊车小弟的仿制西装在停车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廉价。三个人呈品字形站着,手里没有枪,但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根橡胶棍。他们发现了异常,堵住出口。
    陈锋没有硬闯。
    他后退两步,转身看向停车场侧面的墙壁——一只红色的消防栓箱挂在承重柱上。他冲过去,打开箱门,从里面抽出灭火器钢瓶,用瓶底砸向消防栓顶部的玻璃报警器。
    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停车场里回荡。三秒后,头顶的消防喷淋系统全部启动。
    水流从数百个喷头里倾泻而下,停车场变成一片水雾弥漫的世界。三个泊车小弟被浇得睁不开眼,慌乱地用手臂遮挡。
    陈锋在混乱中穿过停车场,借着车辆的掩护绕到东侧,找到一条标着“员工通道“的铁门。门锁是老式的插销锁,他用牙签三秒撬开。
    门在他身后合拢,水流声被隔绝。
    后巷里,警笛声已经从远处传来。陈锋贴着墙根走了三十米,拐出巷口,汇入一群正在围观的人群之中。蓝月门口停了两辆警车,警灯的红蓝光在霓虹中闪烁。
    陈锋没有停留。他从人群的另一侧穿出,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老城区的巷道像一张蜘蛛网,他对每一条岔路都了如指掌。
    十分钟后,他站在面馆斜对面的待拆楼房前。攀上消防梯,从暗格里取出背包,脱下工装服,换回原来的外套。
    “精彩,老板。“唐糖的声音从耳道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赵万山那个老狐狸脸色都绿了。下次这种活儿提前说,我做个爆米花。“
    陈锋没接话。他坐在水泥地面上,靠着斑驳的墙壁,将耳机取下。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创可贴已经湿透,他用左手撕开创可贴,露出下面的伤口——三道玻璃碎片造成的划伤。
    伤口愈合了一半。新的皮肤正在从边缘向中间生长,颜色比周围浅,是粉红色的嫩肉。
    七天前留下的伤口,现在愈合了一半。
    陈锋盯着那道粉红色的疤痕看了很久。
    裤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诺基亚。是那个他从没用过的黑色手机,三天前发来自神秘邮件的手机。铃声是一种低沉的蜂鸣,像心脏监护仪的警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老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急促,背景音里有风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别回面馆。“老鬼的气喘得很厉害,背景里有风声,“有人在那里等你。“
    陈锋的肌肉瞬间绷紧。
    “还有——“老鬼的声音低下去,“你查的那个'配电室',1997年确实有图纸,但图纸不在赵家。在……“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话筒。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摩擦声,衣物拉扯的窸窣,还有一声被闷住的闷哼。
    老鬼的声音变成了一句模糊的嘶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扭曲得不成形状。然后,电话断了。
    只剩下忙音。
    陈锋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下方街道尽头的那间面馆。
    面馆的灯还亮着。卷帘门拉下一半,门缝里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将剔骨刀插进后腰的皮带内侧。然后从暗格里取出背包,把钓鱼线和手电塞进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1997年。配电室。图纸。
    老鬼的话没有说完。
    陈锋推开三层的铁门,走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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