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闯脸
陈大山接过苍鹰的时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爹,你就这么握着,别使劲,也别松手。”陈满仓在旁边指挥着,“它要是不乱动,你就别动弹。”
陈大山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只裹在袜子里的苍鹰,粗糙的大手微微发颤,生怕一不小心把鹰给捏坏了。
这老汉在靠山屯当了这么多年生产队队长,啥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捧着一只鹰,比抱着刚出生的娃娃还紧张。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吧,别磨蹭了。”陈大山不耐烦地摆摆手,其实是嫌儿子在这儿盯着让他更紧张。
陈满仓笑了笑,披上棉袄出了门。
他要去河边把那几根竹竿收回来,昨天走得急,骑笼网收了,竹竿还插在雪地里呢。
等他从河边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陈大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院子里,一动没动,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爹,你站这儿干啥?进屋坐着啊。”
“我怕一动弹它跑了。”陈大山闷声说。
“没事儿,它跑不了。袜子里裹着呢,翅膀都抿着,飞个屁。”
陈大山这才松了口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这玩意儿看着不大,还挺沉。”
陈满仓把鹰扁在手里,进屋坐下。
那苍鹰在他掌心里半睁半闭着眼睛,浑身的毛微微蓬松,看着比刚才放松了不少。陈满仓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胸脯,毛片光滑,底下的肉厚实得很。
“这鹰底子好。”
陈满仓自言自语,
“膘圆,骨架硬,性子也稳,是个好苗子。”
整整一上午,陈满仓都是扁着鹰在屋里屋外转悠。
上厕所单手解裤腰带,差点没把自己勒着;吃饭的时候左手端着鹰,右手拿筷子夹菜,有几回筷子伸到陈小月碗里去了,惹得小丫头直嚷嚷:“哥!你抢我菜!”
陈满仓嘿嘿一笑:“哥不是故意的,这不是腾不出手嘛。”
李春兰在旁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你说你,为了个鹰连饭都吃不利索了。”
“妈,这你就不懂了。”
陈满仓一边嚼着苞米面窝头一边说,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小鹰怕扁。多扁一会儿,它就早熟一会儿。等它不怕人了,那才好使唤。”
李春兰听不懂这些,摇摇头不再问了。
到了中午,陈满仓给鹰松了绑,让它站在手上打了个条。
那鹰憋了一上午,一道水箭滋出去老远,差点滋到灶台上。
“你这鹰,别的不行,开炮是一绝。”
陈大山在旁边看得直乐。
陈满仓也笑了,重新把鹰裹好,继续扁着。
下午的时候,陈大山试着帮忙扁了一会儿。刚开始手生,鹰在他手里有点不安分,扑棱了两下。
陈满仓赶紧接过来,又给鹰捋了捋毛,它才安静下来。
陈大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架着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那会儿我还小,就记得那只鹰站他手上,威风得很。”
“爷爷训的是啥鹰?”
“也是苍鹰,比你这只还大一號。”
陈大山说着,眼神有些恍惚,
“那鹰可厉害了,一个冬天抓了二十多只兔子,七八只野鸡。那时候家里不缺肉吃,你奶奶还把兔子皮攒下来,逢年过节拿去供销社换布票。”
陈满仓听着,心里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爷爷多了几分敬意。
那才是真正的山里人。
到了傍晚,天刚擦黑,陈满仓给鹰解了绑,让它站在手上活动活动。
那鹰站了半个钟头,尾巴拢成一根棍儿,身子挺得笔直,看着精神了不少。
等它打完了条,陈满仓没有重新裹上,而是把它拴在了椅背儿上。
那鹰上了架,很快就放松下来,浑身的羽毛蓬松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把头埋进翅膀里,单腿儿站着,像是要睡觉了。
陈满仓吹了灯,上炕躺下。
窗外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盘算明天的安排。
明天去公社大集闯脸。
那地方人多,嘈杂,正好给鹰练胆子。
等闯完脸回来,就该开食了。
这鹰从下网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过,膘虽然还是圆的,但肚子里已经快空了。到时候拿只麻雀一引,它肯定忍不住。
只要开了食,后面就好办了。
想着想着,陈满仓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春兰在外屋烧火的动静就把陈满仓吵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椅背儿上的苍鹰。
那鹰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头埋在翅膀里,睡得正香。陈满仓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它从架子上解下来,重新用袜子裹好,扁在手里。
然后才去洗脸、吃饭。
今天要出门,不能光着膀子去。陈满仓把那件补丁最少的棉袄翻出来穿上,又把毡帽拍了拍灰,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寒碜了。
李春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你干啥去?穿这么整齐?”
“去公社大集,给鹰闯闯脸。”
“闯脸?啥叫闯脸?”
“就是带它去见见人,省得以后一看见人就慌。”
李春兰听得半懂不懂,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瞅着有啥好吃的,给你妹捎点回来。”
陈满仓接过钱揣好,把窝头塞进怀里,扁着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