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鹰笼
陈满仓把那包祖传的老物件收好,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眼下刚过了年,山里的雪还没化透,但鹰已经开始往北回迁了。
他在黑瞎子岭那十几年,太清楚这个时节了——鹞子、苍鹰、雀鹰,都在这个时候过境,运气好能碰上根骨硬实的,训出来就是一把好手。
他需要先去山里摸清楚鹰的踪迹,然后找个合适的地方下网。
可翻遍仓房,骑笼网虽然还能用,但缺的东西还不少。
陈满仓蹲在仓房门口,把里面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角落里有个破木箱子,上面压着一摞喂牲口的干苞米杆子,他把杆子扒拉开,掀开箱盖,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生锈的铁钉、豁口的刨刃、几截断了的皮绳。
他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忽然顿住了。
一卷细铁丝。
铁丝不算粗,跟筷子尖差不多,颜色已经发乌,但拿在手里折了折,还有韧性,没有锈断。
陈满仓眼睛微微一亮。
这玩意儿放在后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年月,铁丝是金贵东西,村里人想弄点都得去公社供销社凭票买,还不一定有货。
他不知道这卷铁丝在家里放了多少年了,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陈满仓把铁丝拿到院子里,蹲在磨盘旁边,开始盘算。
他需要做一个笼子。
不是关鸡关兔子的那种笼子,而是装“诱子”用的——诱子就是活饵,专门用来引诱天上的鹰。
训鹰的行当里,逮鹰的法子分好几种,最常见的是用网,用套,还有一种是用“诱子”。
所谓的“诱子”,说白了就是一只活的小鸟或者鸽子,绑在专门做的笼子上面,周围支起骑笼网。
天上的鹰看见底下有猎物,一个猛子扎下来,爪子刚碰到诱子,周围的网就塌了,直接把鹰扣在里面。
这法子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多。
诱子不能太大,太大了鹰害怕,不敢下来;也不能太小,太小了鹰看不上,嫌塞牙缝都不够。
最好用的是沙半斤或者斑鸠,个头适中,扑腾起来动静大,容易引起鹰的注意。
笼子也有讲究——得做成圆柱形,直径不能太大,十来公分就够,长度倒是不短,得有三四十公分,这样诱子在里头能来回跑,扑腾得欢实。
铁丝不粗,但够硬,编出来的笼子只要形状对了,撑得住就行。
陈满仓从屋里找了把旧钳子,开始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铁丝在手里转来转去,他手指头灵活得不像个庄稼汉。
这手艺是上一世在黑瞎子岭跟那个老猎人学的,那老家伙教他编笼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嘿嘿,你要是手笨,鹰就遭罪。鹰遭了罪,就不给你干活。”
那时候他为了学这门手艺,手指头被铁丝扎破过不知道多少回,大冬天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一遍遍拆了重编。
现在倒好,手一碰到铁丝,肌肉记忆就回来了。
陈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碎花棉袄,蹲在旁边看。
“哥,你在干啥?”
“编笼子。”
“编笼子干啥?”
“抓鸟。”
陈小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抓鸟给我吃?”
陈满仓手上的动作没停,笑着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吃。”
小丫头不服气地嘟囔:“那你抓鸟不给我吃,抓它干啥?”
“抓来有用。”陈满仓手上的铁丝绕了一圈,又用钳子拧紧,“哥要训鹰。”
“训鹰?”陈小月眼睛瞪得溜圆,“就像爸爸说的那种?天上飞的鹰?”
“对。”
“哥你吹牛!”陈小月撇了撇嘴,“爸爸说那是他爹才会的本事,你连鸡都没杀过,还训鹰呢。”
陈满仓没跟她争,只是笑了一下。
他确实没杀过鸡。
但他杀过熊。
这话当然不能跟小丫头说。
铁丝笼子编了大半个钟头才成型,圆柱形,一头留了个活门,方便把诱子塞进去,另一头封死。笼身编得不算多好看,有几处铁丝拧得不太规整,但整体结实,用力捏了捏,纹丝不动。
陈满仓把笼子举到眼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能用。
编完笼子,他又翻出一团旧麻绳,从中间劈开几股,搓了几根细绳出来。
这些东西是准备绑网用的。
骑笼网是逮鹰的关键,支网的时候得把网的四角撑开,用竹竿或者树枝支起来,网下面撒谷子或者放诱子,鹰一落网,绳子一拉,网就扣下来。
那老猎人就说过:“网支得不好,鹰就从底下钻。鹰跑了,你这一天的功夫就白费。”
陈满仓把网从仓房里拿出来,摊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
这张骑笼网确实有些年头了,网线发黑,边角有几处被老鼠咬断的线头,但整体骨架还在。他用麻绳把断了的网眼重新穿起来,该补的地方补,该紧的地方紧。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网总算收拾得能用了。
正忙活着,李春兰从屋里探出头:“满仓,别折腾了,进屋吃饭!”
“来了。”
陈满仓把东西收好,拍了拍身上的灰,牵着陈小月的手进了屋。
饭桌上照例是苞米糊糊、咸菜疙瘩,外加几个苞米面窝头。
陈大山已经坐在炕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糊糊,手里捏着个窝头,正低着头慢慢嚼。他吃饭一向快,今天却吃得慢,眉头拧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陈满仓看了一眼,没吭声,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稀得跟水似的。
他想起上一世在黑瞎子岭的日子,那时候饿极了啃树皮,可比这苞米糊糊难吃多了。可那时候是一个人,孤零零的,饿死也没人管。
现在不一样。
现在家里还有爹,有娘,有妹妹。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糊糊,心里默默盘算——明天就进山。
李春兰给陈小月掰了半个窝头,小丫头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满仓:“哥,你明天真能逮着鸟吗?”
“差不多。”
“那我要吃烤的!”
“行。”
陈大山抬起头,看了陈满仓一眼,闷声道:“你明天还要进山?”
“嗯。”
“这回往哪儿走?”
“不往深里去,就在村后头那片河边转悠。”
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窝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别逞能。”
“我知道。”
陈大山没再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一口闷了,放下碗,抹了把嘴,起身披上棉袄就往外走。
李春兰在后面喊:“你干啥去?碗还没收呢!”
“去队里看看,仓库那边漏风,得找人修修。”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李春兰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陈满仓,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啥?”
“你爹今天去公社开会,听说上面要调整生产队的干部,你爹那个队长的位置,怕是有人盯上了。”
“谁?”
“还能有谁。”李春兰撇了撇嘴,“王卫东。”
陈满仓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王建民的老子。
上一世就是这老东西设的局,让自己爹丢了队长的位置,气得吐血。后来王卫东顶上去当了生产队队长,中饱私囊,村里人敢怒不敢言。
这一世,他还没腾出手来收拾王建民,王卫东倒是先动了。
“妈,你别担心。”陈满仓声音不大,却沉得很,“有我呢。”
李春兰看了儿子一眼,总觉得这孩子最近说话做事,越来越不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吃完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小月趴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都快捏不住了,还在那认认真真地描红。
李春兰在旁边纳鞋底,一针一线,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满仓坐在炕边,把今天收拾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骑笼网、铁丝笼子、麻绳、竹竿、那把老旧的猎弓、几支竹箭。
东西不多,但进山够用了。
他把东西一件件用旧布包好,码在墙角,然后躺回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上一世,他在黑瞎子岭待了十几年,从二十岁熬到三十多岁,从一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熬成了山里最狠的猎人。
重活一回,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急不得。
上一世他杀了王建民全家,自己也跳了崖,那是同归于尽。
这一世,他要活。
不光要活,还要活得好。
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妹妹吃得起白面馒头,穿得起新衣裳。
要让那些害过他们家的人,一点一点把欠的债还回来。
陈满仓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吹窗户纸的哗啦声,还有隔壁屋里陈小月翻书的沙沙声。
他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发白。
远处黑瞎子岭黑压压地横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可陈满仓知道,那头巨兽肚子里,藏着多少宝贝。
而那些宝贝,这一世,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