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一人民医院
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轮廓从古城西门外露出来的时候,刘惠珍正在路边用短矛捅穿一个落单矿化丧尸的后颈。矛尖从枕骨下方刺入、下颌后方穿出,拔出来时带出一小股灰黑色体液,溅在她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运动鞋上。她用鞋底蹭了蹭路边的枯草,把矛尖擦干净,抬头看着医院大楼。
“这楼比我想的高。”她说。
“末日前大理最高的建筑之一。住院部一共十二层,门诊楼八层,地下两层。药剂科在西翼二楼,消毒供应室在药剂科隔壁,基建仓库在一楼放射科旁边。”何成局从背包侧袋里掏出赵刚他爸画的那张路线图。图是赵刚昨晚连夜画的,他爸在医院后勤干了十五年,每一层的消防通道、电梯井、备用楼梯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赵刚画完之后在图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爸,你们医院要是还有活人,告诉他们去二高中。”
谢佳恒站在医院围墙外的一棵核桃树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整个院区。门诊楼前的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废弃汽车,车顶上落满了鸟粪和枯叶。住院部大楼的窗户碎了将近一半,有几扇窗口挂着用床单撕成的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那些布条不是随机挂的——有规律,每隔几扇窗户就挂一条,颜色从白到灰到蓝都有,排列方式和二高中北墙上挂的红色标记布条相同。幸存者留下的信号,表示这栋楼里有人,而且是有组织地活着。
“至少有一个幸存者群体。布条是故意的——排成三行两列,每行间隔三个窗户。不是求救信号,是标记信号,意思是‘这里有活人,别开枪’。和我们用的标记逻辑相似。”谢佳恒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跳高选手的本能。
“幸存者可能被困在住院部高层。矿化丧尸群之前攻城时把医院周边游散丧尸全驱赶过来了,他们被困在上面下不来。但他们不敢用无线电求救——矿化母体能监听电磁信号,一用无线电就会被锁定位置。”何成局把矛头铁管换到左手,“先去药剂科。药剂科在西翼二楼,和住院部之间有连廊。如果幸存者在住院部,药剂科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如果连廊被丧尸堵了怎么办?”刘惠珍问。
“那就走太平间。医院地下层的太平间通道连接所有主要楼栋,是后勤运输走廊。赵刚他爸说那条通道有三米宽,能开手推车。丧尸一般不会去太平间——太冷了,它们的关节在低温下会僵硬。”何成局把路线图折好放进口袋,推开医院后门的铁栅栏。
医院后门连接的是后勤区。太平间通道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火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板。门没锁——有人来过,而且没有重新锁门。何成局推开防火门,一股冷气裹挟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两侧的应急灯居然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光照在墙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医院有独立备用电源。柴油发电机可能在地下室,油量够撑好几个月。如果发电机还在运转,冷库里的疫苗和药品可能还没坏。”谢佳恒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走廊墙壁上的应急灯外壳,外壳冰凉,但灯管微微发烫。
走廊里没有丧尸。太平间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冷白色雾气。刘惠珍从太平间门口经过时刻意加快了脚步,说这地方让她想起学校生物实验室的标本柜,她不喜欢标本柜。何成局说太平间里没有丧尸,丧尸不喜欢冷,然后他忽然想到何秀娟以前说过,她在父母医院的病理科待过整个暑假,每天中午一个人穿过太平间通道去食堂吃饭。那时候她觉得太平间很安静,比化学实验室还安静。现在想起来,那种安静和眼前的安静是同一种——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声音都被冷气压缩成了极细微的背景噪音。
从太平间通道上到一楼,沿着赵刚标注的备用楼梯走两层,药剂科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门是防盗门,从里面反锁了。门上贴着一张A4纸,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是手写的:“药房内有人。如需药品请敲门三下,报姓名和所属基地。强行破门将触发报警器——不是吓唬人的。”落款是“药剂科秦淑梅,2013年12月”。
“秦淑梅。”何成局念出这个名字,心里紧了一下。何秀娟说过,秦淑梅是她妈的同事,末日前是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药剂科主任,短发,金边眼镜,左手中指上有一枚老式银戒指。她还活着,至少写这张纸条的时候还活着。他在防盗门上敲了三下。
门内沉默了一阵,然后传来一个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从猫眼里往外看。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沙哑但咬字清楚:“你们是哪个基地的?”
“大理幸存者联盟,二高中基地。我们基地的医疗部长叫何秀娟——她妈是巍山县医院的陈医生,和你一起在古城银器店打过银戒指。她让我来找你。”何成局压低声音回答。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防盗门的锁芯转动了两圈,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秦淑梅站在门框里,和何秀娟描述的一模一样——短发,金边眼镜,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白大褂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很稳。她身后堆满了纸箱和塑料筐——药房里的所有库存都被她分类整理好,抗生素、止血药、麻醉剂、消毒剂,每一类都用记号笔在纸箱上标得清清楚楚。
“你是何秀娟的同学?她怎么样了?”秦淑梅问。
“她在我们基地当医疗部长。逆转了几个丧尸,做了好几台手术,每天在校门口诊疗点接诊外基地伤员。她的碘伏快用完了,缝合针只剩一根。我来帮她拿物资。”何成局把何秀娟开的物资清单递过去。
秦淑梅接过清单看了看,又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和何秀娟的如出一辙——不是在脸上,是在镜片后面一闪而过。她把清单还给何成局,转身走进药房搬出几个塑料筐放在门口。碘伏、缝合针、无菌纱布、手术刀片、注射器、抗生素、麻醉剂——清单上的每一项她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分门别类装在密封袋里,每个密封袋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得和陈晓明的物资清单本一样。
“她爸是医生,她妈是护士。末日前我说要教她药理,她说她要先考年级第一。后来年级第一考了,药理也自学的差不多了。”秦淑梅把最后一筐物资推到门口,“另外,消毒供应室里还有一批高压灭菌过的器械包——骨科器械、腹腔镜、血管吻合器。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你们有力气的话可以去搬。”
“基建仓库里的钢筋和水泥预制板呢?”何成局问。
“基建仓库在一楼放射科旁边。钥匙在放射科值班室抽屉里。不过放射科和仓库之间的走廊被几个矿化丧尸堵了——是之前尸潮攻城时从外墙破口爬进来的,困在走廊里一个多星期了。你们要拿钢筋,得先把那几个丧尸清掉。”
“你们医院有多少幸存者?”何成局又问。
“住院部七楼有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轻伤员和家属,还有几个夜班护士。我们靠地下通道和备用电源撑到现在。物资够用,但觉醒者只有两个,都是力量型,一阶中期和二阶初期。矿化丧尸攻城时他们在走廊里守了整整一夜,现在还在住院部楼梯口轮班守着。”秦淑梅说完,把药房里的最后一个纸箱搬到门口,“清单上的物资都在这里。银戒指——你帮我带给何秀娟。”
她从左手中指上摘下那枚银戒指,放在最上面的纸箱上。戒指很旧,表面被磨得发亮,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何秀娟说过那两枚戒指内圈分别刻的是对方姓氏的首字母。这枚里面刻的是“H”,代表何秀娟她妈姓陈。另一枚在何秀娟她妈手上,刻的是“Q”,代表秦淑梅。
“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何成局看着那枚戒指。
“陈医生如果还在巍山,她一定会来找我。如果她找不到我,这枚戒指在你们基地何秀娟手上,她就知道我还活着。”秦淑梅推了推眼镜,“如果她不在了——这枚戒指就当是她留给何秀娟的遗物。但我相信她还活着。她比我坚强得多。”
何成局把银戒指收进贴身内袋,和唐玲给的银色钉放在一起。他把几筐医疗物资分给刘惠珍和谢佳恒,三人分头搬运。药房到太平间通道这条路来回走了好几趟,每一趟都经过那扇紧闭的太平间铁门。刘惠珍扛着一箱骨科器械从旁边经过时嘀咕了一句:“这些物资够何秀娟用很久了,她再也不用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何成局没接话,但他在经过太平间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何秀娟说秦淑梅把物资分类整理得整整齐齐,和她整理冷库医疗器械的方式完全一致。一个是药剂科主任,一个是高一化学课代表,相差几十年,但做事风格如出一辙。
放射科旁边的走廊里,几个矿化丧尸闻到活人气息开始躁动。刘惠珍放下器械箱,短矛在手里转了个圈,矛尖在昏暗的应急灯光里闪过一道冷光。走廊太窄,不适合速度型冲刺,但她的室内战经验足够丰富——短矛从货架缝隙里刺入第一个丧尸后脑,收矛时顺势用矛杆格开第二个扑来的爪子。何成局侧步上前左臂硬接最后一个丧尸的撕咬,牙齿磕在银皮肤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右拳结结实实砸在它颅顶矿化外壳上。没有用矛,因为走廊太窄,矛杆回旋余地太小。几拳下去,矿化外壳龟裂,刘惠珍赶上一矛封喉。
基建仓库的门被撬棍打开,钢筋、水泥预制板、几捆防水卷材全部堆在墙边。谢佳恒用手推车把这些建材一车一车往太平间通道运,运输过程中手推车轮子掉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他自己用随身带的扳手重新拧紧。何成局让他别拧太紧,他坚持说越紧越好,跳高选手对细节的执着全用在了拧螺丝上。
临走前,秦淑梅站在药房门口送他们。“告诉何秀娟,她妈如果还活着,一定在巍山老家。她家的老宅院墙很高,院子底下有个防空洞——是抗战时期留下的。陈医生末日前回巍山,很可能就躲在那里。另外——何秀娟做的那些事,逆转丧尸,透皮给药,她爸她妈一定会为她骄傲。”她说完推了推眼镜,转身把防盗门重新关上。
何成局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银戒指。远征医院的物资车已经装满了,碘伏、缝合针、手术刀片全部在手,还多了秦淑梅送的几箱抗生素和骨科器械。郭峰要的钢筋和水泥预制板也装上了。他对着那扇关紧的防盗门低声说了一句:“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会回来把你也接过去。”
回程路上,刘惠珍走在最前面清道,步伐比来时还快。谢佳恒推着装满钢筋的三轮车走在路中间,轮子在碎石上颠得叮当响。何成局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那根焊了新柄的开山锤——郭峰托他带回来给赵刚的备用武器。他的左臂上银色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淡的金属光泽,何秀娟开的清单已经全部打满了钩。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碘伏,缝合针,秦淑梅,银戒指。最后那个不在清单上,但比任何一行字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