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浩然镇幽壑,文火照蛮荒
军情如火,顷刻传抵中军。
五层幽渊边境狼烟四起,漆黑妖气如倾覆天河,自那万古幽暗裂隙之中滚滚涌出,压得四层疆域边界的人道阵法剧烈震颤、灵光忽明忽暗。
远古鳄王玄沧出世,携三万余年幽渊底蕴,唤醒整片五层地界的蛰伏妖族。无数终年栖息于深渊暗底、不见天光的鳄族妖兵、水煞妖将、暗渊妖尊,尽数倾巢而出,铺天盖地涌向人族 newly开辟的疆土。
不同于此前三王麾下杂乱无章、仅凭凶性冲杀的妖潮,这一支幽渊大军,阵型规整、杀伐有序、进退有度,带着远古妖族留存的古老军制章法。
三万年蛰伏,不是沉睡荒废,而是养兵蓄势、固守渊底、静观天变。
蛮荒腹地真正的中坚战力,自此,第一次正式登临人间战场。
中军帐前,曹慈手持急报,白衣迎风不动,神色沉静如水。
接连数场万古死战,全军疲敝、将士带伤、剑主沉睡,正是人族最虚弱、最需要休养生息的关口。可蛮荒从不会给人间喘息之机,棋局轮转、杀伐不休、弱肉强食,本就是这片天地十万年不变的铁律。
“传我军令。”
曹慈声音沉稳,响彻整座军城,字字清晰,落进每一处营寨。
“边境全线收缩,放弃前出探查据点,死守四层疆域人道防线!”
“左翼、右翼、后卫三军分区布防,结浩然四象守阵,层层叠叠,节节阻滞!”
“符文营启全境镇域大阵,引地脉灵气加持军阵,锁山河、固地气、御妖煞!”
“所有重伤修士尽数后撤静养,轻伤修士全员列阵,以阵杀敌、以势阻妖、死守疆土!”
一条条军令井然落地,运转如风。
久经血战的人族铁军,哪怕身心俱疲,依旧瞬间凝心聚力,动若雷霆。
一座座军寨灯火大亮,万千修士凌空列阵,金色浩然气自四面八方升腾而起,交织、堆叠、串联,化作绵延万里的浩然光幕,稳稳挡在四层疆域最前线。
曾经单薄的人族防线,在瞬息之间,层层加厚、步步夯实、固若金汤。
曹慈立身中军高台,白衣烈烈,浩然正气贯体冲天,眉心道纹熠熠生辉。
他修行正宗人间浩然道,承读书人立身天地、镇守山河、扶持生民的大道根本。
寻常修士斗法,重神通、重灵力、重杀伐。
唯独浩然修士,临大战而静心,遇绝境而守礼,于乱世护苍生,于黑暗扶人间。
也就在他全力铺开浩然大阵、引全境人道气韵镇守山河的一瞬。
天地之间,有一缕极细微、极古老、极清正的斯文火气,悄然自虚空深处落下,无声融入整座浩然军阵。
无人察觉,无人感知。
就连道心深厚的曹慈,也只当是自身浩然大道临阵升华、心神归一、道韵自生。
唯独远空云海之上,那名青衫书生抬眸轻轻一望,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怀念与释然。
那是文圣一脉的余火。
是早已落幕的旧时代,留在天地间、从不熄灭、从不断绝的斯文种子。
昔年,有一书生,立于落魄山,立于骊珠洞天,立于整座摇摇欲坠的天地人间。
以一己单薄读书人身,拦万千兵马,挡万古祸乱,碎洞天、护众生、替天地背负万千因果,以身死道消,换人间一线生机。
那人,齐静春。
文圣首徒,最是温柔、最是固执、最是愿意以一身换天地的读书人。
他逝去之后,世间再无那座春风和煦的读书山峰,却让斯文不灭、浩然不绝、大道不死的火种,散落天地山河,扎根世间每一处苦难之地、黑暗之域、战乱之世。
今日,蛮荒万古黑暗,人妖血战不休,人间少年执剑开天,人族将士浴血守土。
此处,最苦、最乱、最该有斯文照拂、最该有浩然撑腰。
于是,文火自生,余韵自落。
无声无息,加持人族大阵,稳固人道气运,安抚将士心神,压制蛮荒妖煞。
陈平安望着下方那片被淡淡斯文火气浸润的人族军阵,轻声道:
“齐先生的火,从来都不挑山河,不选世道。”
“哪里人间在苦,哪里众生在拼,哪里便有春风余火,暖一寸人心,护一寸山河。”
身旁黑甲武人默然颔首,沉声道:
“旧人风骨,余泽万古。”
青衫书生轻轻叹息:
“只是世人大多不知,今日人间浩然能立、读书人能战、修士能守,皆有昔年那人拼死铺路。”
“他护住了那一方小天地的岁岁平安,也悄悄护住了万古岁月里,每一处不肯认输的人间。”
话音随风淡去,云海两人再度默然观局。
不插手、不出手、不显露行迹,只任由那一缕斯文余火,默默护持人族大军,静静看着后辈读书人守山河、看人间剑主破黑暗、看人族一步步逆天翻盘。
……
前线边境,战火彻底燎原。
漆黑如潮的鳄族妖军,狠狠撞击在金色浩然大阵之上。
轰隆——!
震天动地的轰鸣连绵不绝,妖煞与浩然气疯狂对冲、彼此磨灭、层层消长。
漫天漆黑鳞甲翻飞,嗜血嘶吼震彻四野,无数低位妖兵撞上浩然光幕的瞬间,身躯炸裂、妖气消融、当场化为飞灰。
可幽渊妖军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层层叠叠、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以尸躯铺路,以妖命磨阵,疯狂冲刷人族防线。
大阵剧烈震颤,金光明暗起伏,边界山河灵气剧烈动荡。
万丈高空,一道庞大妖躯缓缓压落,遮天蔽日,正是远古妖王玄沧。
它悬立妖潮最前方,猩红巨目冷漠俯瞰下方金色人阵,眼底带着三万年养成的古老傲慢。
“区区后辈浩然小道,也敢挡我幽渊大军?”
“碎星半祖庸碌无能,守不住外层疆域,败给一个人族小辈,丢尽蛮荒半祖颜面。”
“本座不同于那等坐守旧规、苟延残喘的废物。”
“本座蛰伏三万载,看惯人妖起落,看透棋局轮回,深知人族秉性——短暂兴盛,终究凋零。”
“今日,便由本座亲手碾碎你们这新生人道,掐灭你们这来之不易的一线天光!”
玄沧巨口开合,滚滚妖音震荡四极。
它周身漆黑祖级妖纹成片亮起,三万余年沉淀的幽暗大道之力轰然铺开,笼罩整片边境战场。
不同于三王的星辰、虚空、山岳小道,玄沧修行的是幽渊黑水吞煞大道,主吞噬、主湮灭、主腐灭万物。
漫天黑水妖气凭空滋生,如雨洒落,落在浩然大阵之上,瞬间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坑点。
大阵压力,瞬间暴涨数倍。
前线镇守的人族修士人人气血翻涌、道心震颤、经脉刺痛,不少轻伤修士伤势瞬间加重,嘴角溢出血丝。
可无一人后退。
前有万古妖潮压境,后有沉睡剑主安睡。
他们退一寸,山河失一寸。
他们退一步,人间暗一步。
无数年轻修士咬牙结印,无数老兵燃动残余血气,所有人凝心聚力,死守阵线,以凡人血肉,硬撼远古妖尊大道!
中军高台,曹慈直面全场压力,白衣猎猎,身形挺拔如山。
他清晰感知到对方大道层级的碾压,清晰知晓这头远古妖王的底蕴远超此前所有对手。
这是真正从上古岁月活下来的老牌强者,见过盛世人道、见过鼎盛剑道、见过百家争鸣、见过圣人行走天地。
它的眼界、格局、战力、大道积累,绝非半祖之下的寻常妖王可比。
“三万年幽渊蛰伏,不代表无敌。”
曹慈沉声开口,心神归一,浩然大道彻底铺开。
“你见惯人族凋零,便以为人族永远凋零。”
“你看透棋局轮回,便以为世人永远认命。”
“你守万古幽暗,便以为天光永不临渊。”
“可你偏偏漏看了一件事。”
“人间从来不会一直盛,也从来不会彻底亡。”
“人道最可贵,从不在长盛不衰,而在屡败屡战、绝境重燃、黑暗重生!”
话音落,曹慈双手结出浩然镇山大印!
整片大阵骤然金光大亮!
那一缕潜藏虚空、润物无声的齐静春斯文余火,骤然微微一炽!
金色浩然气之中,悄然多了一丝春风立世、书生镇乱的无上道韵。
大阵稳固、山河安定、军心沸腾!
原本摇摇欲坠的边境防线,硬生生在这一刻,再度稳稳扎根疆土,岿然不动!
高空之上,远古鳄王玄沧瞳孔骤缩,满脸惊疑。
“不对!这浩然道韵……为何如此古朴、如此纯正、如此镇煞克妖!”
“绝非当代人族能够修行而出!”
它活过上古,见过真正鼎盛的浩然文脉,瞬间感知到那一丝极其隐晦的旧时代文圣道火痕迹。
只是那火种太过微弱、太过潜藏、太过润物无声,转瞬便隐入大阵之内,仿佛从未出现。
玄沧惊疑不定,却寻不到根源,只当是人族大阵凝聚极致、人道升华所致。
它压下心底诧异,杀意更盛。
“故弄玄虚!”
“本座倒要看看,你们人族,能撑几波!”
轰隆——!
远古妖王全力出手,万丈黑水妖道倾覆而下,开启第二波滔天攻势!
五层幽渊大战,彻底白热化。
新王临世,旧火暗燃。
蛮荒棋局,再变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