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议事
次日,五更刚过,皇极殿前的广场上已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天色未明,晨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几个老臣缩在貂裘里低声交谈,谈论的都是同一件事——辽东。昨夜消息已经在朝野传开,兵部的会奏、都察院的条陈、户部的谏言,各自的主张早已在衙门之间争得不可开交。今日大朝会,便是要见个分晓。
三通鼓罢,百官鱼贯而入。
皇极殿内,香烟缭绕。御座空着,殿中鸦雀无声。片刻,鸿胪寺官高唱:“陛下驾到——”
皇帝从御座后转出,面容沉静。
皇帝坐定,没有废话,只说了两个字:“议事。”
兵部尚书李汶阔步出班,手捧笏板,声音浑厚。他的履历摆在那里,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从兵部左侍郎擢升尚书不到半年,对边事极为熟悉。
“陛下,臣兵部李汶,为辽东事奏陈。建州女真酋首努尔哈赤,以朝廷册封之龙虎将军,僭号称王。朝廷若不有所表示,四夷若都效仿,边患将不可收拾。”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以为,应当命令辽东总兵李成梁整顿军队、加强边防,另外再遣使严厉斥责努尔哈赤,命令他拆毁城堡、削去封号,亲自到京城请罪。如果他拒不服从,就应当调集大军,合力征讨建州,以彰显国威。建州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努尔哈赤手下也只有一万多人马,只要大军压境,很快就能将其擒获。兵部已经准备好了作战方案,只待陛下决断。。”
话音落地,殿中嗡嗡声四起。几名武将出身的勋贵连连点头,几个文官却皱起了眉头。
都察院左都御史吴时来缓步出班。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老臣,历经三朝,在言路中威望极高。他拱手道:“陛下,臣都察院吴时来,不敢附和兵部之议。”
殿中安静下来。兵部主战,都察院要和,这是预料之中的对台戏。
“努尔哈赤虽有僭越之名,但其表面尚称恭顺。去年又岁贡貂皮、东珠、人参,今年春又遣使入京朝贡,没有反叛的迹象。如果朝廷骤然发兵,恐怕会激起更大的风波。征剿易,善后难。一旦战火燃起,辽东百姓必然会流离,而且朝廷也将产生大量的花费。臣以为最好的办法遣使切责,令其自削伪号。臣认为不能以国家为儿戏,轻启战端。”
这番话引经据典,说得滴水不漏。几个都察院的御史纷纷颔首。
户部尚书王遴出班,面色为难。他在户部数年,最清楚国库的底细。他叹了口气,缓缓道:“陛下,臣户部王遴,不敢言战,亦不敢言和。臣只谈银子。”
殿中有人低笑,但很快憋了回去。
“辽东用兵,日费千金。今岁入不增,开支日繁,黄河决口要银子,漕运疏通要银子,兵制改革刚开始局部实行,九边军饷还是耗费巨大。户部库银所余无几,若再兴大兵,臣恐国库难以支撑。恳请陛下慎重。”
他的话说得实在,不偏不倚,却让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殿中安静下来。银子的事,谁也绕不过去。
李汶有些不耐,出言道:“王尚书,边患不除,后患无穷。今日舍不得银子,他日怕是花更多的银子。”
王遴淡淡道:“李尚书说的是打仗的银子,本官说的是打仗之后的银子。李尚书可曾算过,打完建州,辽东还要养多少兵?”
李汶正要反驳,皇帝抬了抬手。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内阁什么意见?”
申时行出班,他的面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再拖。”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申时行是内阁首辅,人称“申阁老”,向来以稳重、圆融著称,“从长计议”是他的口头禅,今天他居然说出了“不可再拖”四个字。
申时行继续道:“臣查阅了辽东历年的奏报,对努尔哈赤此人做了些了解。万历十一年,他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不过百余人。四年之间,吞并苏克素浒、浑河、哲陈、董鄂、完颜诸部,建州女真五部归一。建州统一后,海西四部必生观望,女真之势将不可阻挡。臣以为此非一时之边患,乃百年之大计。今日不图,他日悔之晚矣。臣请陛下早做绸缪。”
殿中寂静了数息,忽然一个声音从班列中飘出来,阴阳怪气。
“申阁老今日倒是痛快。只是不知,这‘绸缪’二字,绸缪了多少年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内阁三辅许国,在内阁里向来以老资格自居。他慢悠悠地说道:“努尔哈赤起兵四年,朝廷一无所知。等他称了王,才想起来要绸缪。这哪里是未雨绸缪啊,这是亡羊补牢。”
申时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皇帝没有看许国,也没有看申时行。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在兵部的急切、都察院的迂回、户部的犹豫、内阁的分裂之间,所有官员都在就事论事,只提了努尔哈赤,但没有人讨论辽东边镇的问题。
皇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了,容朕思之。”
说完,他站起身来。
皇帝没有再看他们,转身从御座后走了出去。陈矩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穿过廊道,回到玉熙宫,换了常服,坐到御案前。陈矩端了茶来,放在案上,垂手退到一旁。
皇帝拿起那份辽东急报,又看了一遍。方才朝堂上的话还在耳边,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算盘。
他把急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矩。”
“奴婢在。”
“你说,这些人里有谁想过,李成梁为什么不想打?为什么要缓而图之?”
陈矩一怔,不敢接话。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他们都不去细想,他们只想在朕面前吵出一个输赢。至于以后辽东到底该怎么办,没有人想。”
陈矩低声道:“皇爷,明日还要再议么?”
皇帝摇了摇头。
“不议了,再议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