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辽东
万历十五年,十月,玉熙宫。
深秋的暮色早早地笼罩了紫禁城,玉熙宫前的庭院里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陈矩端着新沏的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将茶碗放在御案上。皇帝没有抬眼,目光仍落在手中那份辽东急报上。
“骆思恭呢?”
“回皇爷,骆大人在宫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陈矩应声退下。不多时,骆思恭疾步走入暖阁,撩袍跪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索。
“臣骆思恭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骆思恭站起身,垂手立于御案一侧。皇帝将手中的急报放在案上,抬眼看着他。
“这份急报,是你的人从辽东送来的?”
“是。臣在辽东设了‘档房’,专司收集女真及辽东边镇的情报。此报由广宁发来,换马不换人,四日便到京师。”
“广宁。”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地名,“李成梁知道你在广宁有人吗?”
骆思恭道:“详细人员未必知道,但猜得到。锦衣卫在辽东活动,不可能完全瞒住的。不过臣的人手分散,化装成商贩、脚夫、医者,各有身份,他不容易全部查清。”
皇帝点了点头。他拿起急报,又看了一遍。
“努尔哈赤筑城称王,吞并哲陈、浑河二部。建州女真几为一统。这件事,李成梁怎么看?”
骆思恭道:“李成梁附奏中说‘可缓图之’。但臣的人从广宁传回的消息是,李成梁私下对诸将说,努尔哈赤‘可用’。不敢隐瞒陛下,多方情报指出,他待努尔哈赤,不像待外夷,倒像待养子。”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是。臣还查到,努尔哈赤每年都有厚礼送到广宁,李成梁照单全收。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娶的还是李成梁部将的女儿。”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对建州女真了解多少?”
骆思恭略一沉吟:“臣的人在建州潜伏了几个月,摸到了一些底细。建州女真的根脚,要往前推到永乐年间。永乐八年,明成祖封努尔哈赤的六世祖猛哥帖木儿为建州卫指挥使,赐印诰,那是女真受大明册封之始。猛哥帖木儿之后,建州女真一分为三——建州卫、建州左卫、建州右卫,三卫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历代先帝爷要的就是这个‘分’字,分其枝,离其势,不使一家独大。”
“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都是建州左卫的酋长。万历十一年,李成梁率兵攻建州右卫阿台,觉昌安、塔克世入城劝降,城破时被明军误杀。朝廷的解释是‘误杀’,给了努尔哈赤三十道敕书、三十匹马,让他袭了建州左卫指挥使之职。努尔哈赤当时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只有十三副遗甲。”
骆思恭说到这里,顿了顿。
“十三副遗甲起兵,不过四年,便已吞并建州诸部。陛下,臣以为此人非同小可。”
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建州女真的家底,你摸清楚了吗?”
骆思恭道:“摸到了一些。建州女真人口不多,努尔哈赤起兵时不过百余人,如今吞并诸部,兵力大约上万。佛阿拉城占地不大,外城住的是兵丁,内城住的是努尔哈赤的亲族,栅城住的是他的家眷。城池虽小,规制俱全。他还在暗中囤积铁器,打造兵器。臣的人从建州传回一份密报,努尔哈赤在佛阿拉城地下设了一个铁作坊,日夜打造刀剑、箭头。原料来源,除了辽东互市,还有从海西女真那边辗转买来的。”
皇帝的目光冷了几分。
“从海西女真买铁?”
“是。海西女真哈达部、叶赫部、乌拉部、辉发部,称为海西四部,各自有互市渠道,与建州既有旧仇,又有往来。努尔哈赤能统一建州,少不了从海西偷买铁料。他虽吞并了建州诸部,但在建州女真内部,远没有到万众归心的地步。哲陈部、浑河部是被武力吞并的,旧部离心离德,多有不服。董鄂部、完颜部对努尔哈赤更是表面顺从、暗中观望。”
“海西四部那边,臣的人正在布网。叶赫部与建州有世仇,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早年与叶赫人交战身亡,两家积怨很深。若能拉拢叶赫,从北面牵制建州,努尔哈赤就腹背受敌了。”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
“野人女真和东海女真呢?”
骆思恭道:“野人女真在黑龙江以北,东海女真在乌苏里江以东,与建州女真本非同族,彼此间也互不统属。努尔哈赤称王的消息传到北边,他们也慌。臣的人打听到,有些部落已经开始袭扰辽东边境,但不是受努尔哈赤指使,是自己慌了。他们怕朝廷对女真动手,想先下手为强。”
“一盘散沙?”
“一盘散沙。”骆思恭肯定地点头,“打他们不难,难的是打完怎么办。臣以为,这些人可以拉拢分化,不必都打。”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兵部的态度你清楚吗?”
骆思恭道:“兵部尚书李汶的主张是整兵备边、遣使切责。他担心的是,辽东本身就孤悬东北,仅靠辽西走廊与内地相连,等建州真坐大了,很可能辽东都保不住了。”
皇帝没有说话。他在想李成梁的话,“可缓图之”。
他抬起头,看着骆思恭。
“你再去查一件事。”
“请陛下示下。”
“查李成梁这些年在辽东的账。马市收了多少税,军饷发了多少银,铁器出关去了哪里。他主事辽东多年,朕不关心他贪了多少钱,朕要确定一件事,他是不是在挟寇自重。”
骆思恭心头一震,拱手道:“臣领旨。”
“还有。努尔哈赤那边的暗探,再增加人手。朕要知道他的刀剑从哪里来,他的盐从哪里来,他的银子从哪里来,他的战马从哪里来。每一条线,都给朕摸清楚。”
“是。”
骆思恭叩首,退了出去。
皇帝独自坐在暖阁里,灯花爆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提起笔,在空白的奏疏上写了两个字:“辽东。”
李成梁的独立王国,努尔哈赤的野心,女真诸部的暗流,全都搅在一起了。
窗外,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