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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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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棍棒落下来,砸在朱载塽的背上,砸在那年轻人的肩上,砸在一个老妇人颤抖的身上。哭喊声、惨叫声、棍棒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在宗人府门前回荡。
    朱载塽护着那个老妇人,被打得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他抱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掉在地上的状纸。
    状纸上写着四个字——“乞恩减负”。
    那四个字被踩在差役的脚下,脚印一个叠一个,很快就被踩烂了。
    吕坤是从户部的差役口中听说这件事的。
    他正在户部衙门里整理宗室册籍,他近两年一直在负责宗室相关的账目。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吕大人,出事了!宗人府门前,宗室又来跪街,被打了!”
    吕坤手里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大黑点。
    “谁打的?”
    “宗人府的差役。”
    吕坤站起身来,抓起官帽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是户部主事,不是都察院的御史,也不是刑部的官员。宗人府的事,他管不着。
    他咬了咬牙,还是走了出去。
    到了宗人府门前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地上还残留着几摊血迹,和一张被踩烂的状纸。吕坤蹲下身,捡起那张状纸,小心地展开。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那四个字。
    吕坤把状纸叠好,放进袖中,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风从正阳门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抬起头,看着宗人府那块金字匾额,看着紧闭的大门,看着门口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差役。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要去会同馆,找海瑞。
    会同馆。
    海瑞正在灯下研读戚元佐的旧疏。李忠进来禀报说吕坤来了,海瑞放下书,站起身来。
    吕坤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把那张被踩烂的状纸从袖中取出来,摊在海瑞面前,把情况简要跟海瑞说了下。
    海瑞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宗人府打的?”
    吕坤点了点头。
    海瑞沉默了片刻,问道:“伤得如何?”
    “不知道。人散了,找不到了。”吕坤的声音有些发涩,“海大人,这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就有宗室跪街,被宗人府轰走了,前年也有。年年有人来,年年被轰走。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宗人府打了人。”
    海瑞拿起那张状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虽然字迹模糊,但“乞恩减负”四个字还是认得清的。他把状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吕主事,你在户部这些年,见过多少这样的宗室?”
    吕坤苦笑了一声:“海大人,你知道户部每年要核销多少宗室禄米吗?那些有爵位的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好歹还有册籍可查。可那些庶宗,滥妾所生,无名无禄的,户部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河南一省,庶宗只怕不下三万。”
    “三万?”海瑞眉头紧皱。
    “只多不少。”吕坤坐下来,接过李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海大人,宗藩之弊,分两头。一头是上头的亲王郡王,他们占田纳贿,骄奢淫逸,是蠹虫。另一头是下头的庶宗,他们穷困潦倒,衣食无着,也是蠹虫——可他们是被逼成蠹虫的。朝廷不让他们自谋生路,又不给足禄米,他们能怎么办?”
    海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吕主事,你说那些庶宗,他们想要什么?”
    “就两个字——出路。”吕坤也站起来,走到海瑞身边,“他们不要朝廷养了,只求朝廷放他们一条生路。开四民之业,让他们自谋生计。种地也好,经商也好,做工也好,哪怕是科举做官呢。总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强。”
    海瑞回过头,看着吕坤。
    “吕主事,你说得对。可这个出路,不是那么好开的。太祖定制,宗室不得四民之业。这条祖制,比什么都难碰。”
    吕坤看着海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海大人,您当年上《治安疏》的时候,可曾想过,嘉靖皇帝会不会听?”
    海瑞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
    “吕主事,你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吕坤没有笑。
    “海大人,我不是要把您架在火上烤。我是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开头。你当年开了头,才有了今天的海刚峰。今天,也该有人开头了。”
    海瑞的笑声慢慢止住了。他看着吕坤,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找到同路人的欣慰。
    “好,”海瑞说,“老夫开头。宗室跪街的事,老夫明日就上疏。宗人府打人,老夫也要参他们一本。”
    玉熙宫。
    当夜,陈矩将两份密报呈到了御前。
    一份是关于潞王府门客王宣的,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一份是关于宗人府门前跪街打人的,从朱载塽跪地喊冤,到差役棍棒驱赶,到吕坤捡走状纸,笔笔在录。
    皇帝看了第一份,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第二份时,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矩。”
    “奴婢在。”
    “跪街的宗室,伤了几个?”
    陈矩道:“回皇爷,伤了七八个,最重的一个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人呢?”
    “散了。有的回了河南,有的还在京师。”
    皇帝沉默了片刻:“找到那个领头的人。叫朱载塽?找到他,安排个地方养伤。”
    陈矩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些人都是证据。宗室自己人跪街喊冤,想要废除祖制,比言官上一百道疏都有用。
    “是。”
    “还有,”皇帝的手指在密报上点了点,“这个王宣,继续盯着。他见的每一个人,都给朕记下来,将来有用。”
    陈矩应了,正要退下,皇帝又叫住了他。
    “宗人府那边,让锦衣卫去查一查。打人的差役是谁指使的?是襄王的意思,还是下面人的意思?”
    “是。”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今晚没有月亮,窗外一片漆黑。他站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陈矩,你说朕要是把宗室跪街的事在朝会上说出来,那些用祖制反对的大臣会是什么反应?”
    陈矩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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