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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父亲的遗书 铜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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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耀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父亲的笔迹,一手硬朗的楷体,每一笔都横平竖直,毛笔写的,墨色浓淡不一,写到有些笔画时墨快用完了,字迹边缘微微发枯。
    “阿耀,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候车室里很静。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空荡荡的长椅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沈若琪站在他旁边,手机举着,摄像头对着他的侧脸,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阿耀把背靠在储物柜上,铁皮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后背。他低头看着信纸上那些横平竖直的字,脑子里却浮现出父亲蹲在他面前教他握毛笔的画面——父亲的大手包着他的小手,笔杆在指间微微发颤,墨汁顺着笔尖渗进毛边纸的纤维里。父亲说写字要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要稳,人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会在哪一年读到这封信。也许你还没成年,也许你已经比我现在还大了。不管你多大,记住我接下来写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二十年前,我和周济川一起在澜州港的地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青铜残片,上面刻着北纬三十度的古文明遗址坐标。我们顺着坐标找下去,找到了石室,找到了棺椁,找到了壁龛里的名单。名单上有三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笔交易。有人卖过情报,有人卖过人命,有人卖过自己的良心。这些交易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传国玉玺。”
    “但传国玉玺不是一块玉。从来就不是。它是一种能操控北纬三十度所有遗址的枢纽核心,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全球遗址的坐标、能量走向、以及遗址里埋藏的所有东西。那些人追了它几十年,有人为它倾家荡产,有人为它杀妻灭子。但它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交易里。它就像一个传说,所有人都听说过,没有人见过。”
    “后来我查清楚了。玉玺被藏在一个地方,只有用顾家血脉配合发丘指法才能打开。你爷爷是当年最后一代守关人,他把玉玺藏了,然后把开锁的方法一拆为二——一部分是血脉,一部分是指法。血脉在我身上,指法在我手上。我把指法教给你了,就在你五岁那年。你以为我在陪你玩游戏,其实我在教你开锁。对不起。”
    阿耀把信纸放下来,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他五岁那年学的第一个指法——父亲教他时说是变魔术,拇指和食指捏住硬币,中指往下一压,硬币就消失了。他练了一年,每天重复几百次,直到手指肌肉完全记住。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变魔术。那是发丘天官的独门手法。他还记得父亲蹲在他面前,大手包着他的小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父亲的掌心很粗糙,有一道从虎口横过整个掌心的旧疤,那道疤的触感他现在闭上眼还能想起来。那道疤是父亲在铜矿山留下的,他后来才知道。
    他低头继续看信。
    “接下来的事,周济川的信里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假装和红山集团合作,帮他们找玉玺。实际上我在收集名单,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来。我知道有一天,有人会拿着这份名单去找那些人的后代。那个人不一定是我,但一定是姓顾的人。”
    “姓顾的人,欠的债自己还。”
    “石室的空棺里什么都没有。你不要再去那里找了。玉玺早就被我转移了,它不在澜州港。我把它藏在一个没有人能轻易到达的地方。如果你想找到它,先去火车站B区12号储物柜,拿这张图。”
    信的最下面附了一张手绘地图,用钢笔画的,线条简洁,标注了一处地点。不在澜州港,也不在任何铁路沿线。地图上画了一条河,一座山,一处废弃的矿场。矿场的位置标注了一行小字——“澜州边境,铜矿山,西侧第三矿道。”
    阿耀盯着“铜矿山”三个字看了很久。他小时候听父亲提过这个地方,但每次问起,父亲都只说“那地方太远了,等你长大再说”。现在他长大了,父亲已经不在了,而铜矿山就在这张手绘地图上,用钢笔圈出来,等着他去。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有些潦草,不是害怕,是时间不够。
    “阿耀,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你,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评价你,你都是对的。你不需要继承任何人的债。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你还债,是为了让你知道真相。真相就是——”
    “你爹不是叛徒。从来不是。”
    “还有,你五岁那年说长大了要娶隔壁阿花,我给阿花他爹说好了。但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落款:顾衍之。
    阿耀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折都对齐原来的痕迹,和老周头折地图时一模一样,和老院长折遗书时一模一样。三封遗书,三个老人,同一种折法。他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各自写下遗书,却用了一模一样的开头。这不是巧合,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和档案袋放在一起。两张照片现在都在他衬衣口袋里贴着胸口——一张是老院长和父亲的合照,两个年轻人在刚建成的医院门口,一个穿白大褂,一个扛铁锹,脸上沾着泥,眼睛很亮;另一张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他站在家门口,手里举着一把木头做的假钥匙,对着镜头笑。他终于知道家里那张照片是谁寄的了。不是老院长,是他父亲。他父亲在离开澜州港之后,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活过一段时间,活到老院长把储物柜的钥匙寄给他,活到他把另一把钥匙放进信封里寄回去。然后他父亲死了。死在哪,怎么死的,信里没说。
    沈若琪把手机放下来,摄像头旁边的绿色指示灯灭了。她按了保存,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阿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储物柜的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弹回原位。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没有拔。他站起来,透过候车室的玻璃看着外面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老街。铁轨在更远的地方,被野草淹了大半,枕木腐朽得看不清原来的形状,只有两根锈迹斑斑的铁轨还在月光下反着光,一直延伸到北边那片没有路灯的黑暗里。
    “找我爸埋的东西。”他说。
    “不是玉玺?”
    “不是。铜矿山,西侧第三矿道。他藏的不是玉玺,是证据。所有参与者的交易记录、合同、账本,都在那里。”阿耀把地图从信封里抽出来,递给沈若琪。他的手指在“铜矿山”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那是父亲用钢笔反复描了两次的笔迹,墨色比周围都深。
    沈若琪低头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铜矿山。那地方早就荒了,至少十几年没人进去过。”
    “有人进去过。我爸进去过。”
    阿耀把地图收好,转身看向候车室深处那排储物柜。B区12号柜门还半开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柜门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火车站运营时刻表上。时刻表的最后一栏写着——“边境线·铜山方向·1989年停运”。
    沈若琪忽然问老周头知不知道这件事。阿耀说他知道第三区已开,但不知道储物柜里是什么。他只是按老院长交代的,把人引到第三区,再把追兵的目光钉在那堵墙上。至于B区12号里有什么,他从来没问过。
    “他从来不问。他说问了也白问,反正他守的是门,不是门里的东西。”
    阿耀把手机掏出来,给狗叔发了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八个字——“铜矿山,西侧,第三矿道。”发送键按下后,屏幕显示发送成功,但没有回执。狗叔的信号上次被截之后一直没有恢复,这条消息他不一定能收到,但阿耀还是发了。万一狗叔还活着,这条消息会告诉他下一站在哪。
    “我们得赶在所有人之前到铜矿山。红山集团迟早会发现B区12号是空的,铁鲨帮迟早会审完金丝眼镜,蝰蛇迟早会突破老周头的防线。我们只剩下一个时间窗口,很短。”
    沈若琪把手机地图打开。铜矿山在老城区以北大约十五公里,中间全是废弃的矿区公路,路面坑洼不平,没有公共交通。“怎么过去。”
    阿耀拉开候车室侧面的铁门,走进车站后院。院子里停着一辆老式摩托车,本田CG125,油箱上盖着一块帆布,帆布上积了一层灰。他把帆布掀开,车钥匙插在点火孔里,和储物柜的锁一样,一直有人维护。老周头。那个老头不止守了二十年的第三区入口,还每周来火车站给一把锁上油,给一辆摩托车充电瓶。
    阿耀跨上摩托车拧动钥匙,仪表盘的灯亮了一下,油表指针弹到半满。他踩下启动杆,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轰的一声活了。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沈若琪跨上后座。摩托车冲出车站后院的栅栏门,拐上废弃的铁轨便道。远处的澜州港城区灯火通明,医院顶楼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烁,警笛声被距离压得很薄,像一层铺在风里的纸。阿耀没有回头。他压低身体,油门拧到底,摩托车轰鸣着冲进老城区以北那片没有路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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