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千波礁上争风忙
人族各处的兵书观想进行的如火如荼,许平秋通过神通反馈,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一关的难度大概是百里挑一吧,三四百万东海剑修参加,一轮筛下去,九成九的人便要打道回府,最后能剩下三四万人就算不错了。
而妖族这边……嗯,有待观察。
毕竟这海中精怪,种类实在太杂,鱼虾龟蟹,蚌蛟鲸鲵,海藻水母,礁怪泥精,诸般形貌,千奇百怪,什么东西都有。
有些海妖若按战力来算,足可与玄定境修士相抗,可若按灵智来看,兴许还不如一团会随潮水飘来飘去的海草。
这类东西,别说学剑了,你让它分清上下左右都费劲。
光是灵智这一项,便足以先筛掉东海妖族里至少五成。
但灵境真正推行下去,未来终究不可能只覆盖人族。
妖族、海族,乃至诸多异类生灵,迟早也要被纳入其中。
说实话,许平秋还是希望海族能多留一些,毕竟实验个体稀少,很容易影响实验进度。
可若为了海族而额外放宽标准,岂不是显得妖命比人命还贵了?
再说了,更命贵的黑龙,不也照样被砍了吗?
念及此处,许平秋也就想开了。
贵在精,不在多。
…
千波礁。
千百座黑褐色礁岩错落散布于碧蓝海面之上,大的如屿,小的似盘,参差高低,绵延数百里。
礁石之间有浅水相连,潮起时浪头漫顶,潮落时又露出嶙峋怪异的岩壁。
上头长满了海苔与贝藻,被日光一照,灰绿斑驳,湿滑黏腻,实在谈不上什么好看。
平日里,此处不过是片荒礁。
偶尔有几只老海龟慢吞吞爬上礁顶晒太阳,余下便只有浩荡天风与拍岸潮声。
可今日,那几只老海龟才刚把壳晒热,便被无良海族一脚踹回了海里,数百座辉煌绮丽的临时行宫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有的以青珊瑚为柱,宝螺为瓦,檐角镶嵌珠玉,远远望去,朱光灼灼,照得海面都浮起明艳彩色。
有的用大蚌壳作穹顶,四周垂挂玛瑙珠帘,海风一吹,便叮当作响,碎光摇荡,倒也有几分水府幽丽之气。
更有甚者,索性施展大法力搬来了半座水府宫殿,连门前仪仗、旌旗、大纛都一并立了起来,左右甲士分列,鼓乐随行,生怕旁人不知道这是哪家的排面。
谁都知道,这样的铺张摆阔除了互相攀比外,华而不实,没什么用,可不摆不行啊!
可不摆又不行啊!
你不摆,旁人便要知道你不行了。
你这一脉水府不体面了。
你丢了旧日龙庭的派头,成了任人揉捏的破落户。
下次见面,那些个惯会捧高踩低的水族便连一声‘您’都不说了,直接改换作颐指气使的说‘你’了。
待到约定时辰将近,一队队海族自各家行宫中走出,或带侍从,或携车驾,或前呼后拥,到了临场前,仍要在排场上再分个高下。
海风一过,旗幡猎猎。
珠光与鳞光交映,彩霞同水气浮沉,竟真有几分旧日龙庭诸部来朝的鼎盛影子。
其中一座赤金行宫之前,尤为扎眼。
殿门外立着两排甲士模样的随从,旁边又停着数辆装饰华丽的车辇,辇上悬着金铃与鳞幡。
再往前,还有几个也不知究竟派什么用场的壮汉海妖,抬着长杆,撑着华盖,垂着珠帘,肩上还扛着几面绣了蛟纹的大旗。
重重排场中央,正立着一名半人半蛟的公子哥。
他化作人形后,身量极高,足有两丈余,肩宽腰窄,颇具几分雄壮之姿。
身上故意留了些未曾完全化去的青色鳞片,那些鳞片上涂着名贵膏药,被人精心打磨得油光润亮,日光落上去,黄澄澄地晃人眼目。
“老爷,您慢些,衣袍要乱了。”
“哎哟,老爷您稍稍抬高些下巴,容奴婢再替您把须子梳顺些,今日这样的大场面,可不能叫旁人挑出半点瑕疵。”
面对随从服侍,那蛟族公子高高昂起脑袋,半阖着眼眸,慢悠悠道:“仔细些。”
“今日诸族齐聚,万目在前,本公子出门在外,代表的可是翻江一脉的门面。”
他这副骚包模样,落在四下海族眼中,免不了被指指点点。
“呦,这又是哪家跑出来的活宝?”
“瞧着那鳞片,似是……翻江公那一支的?我依稀记得是叫敖什么来着?”
“敖泓吧?那老淫蛟的独子。”
“对对对,就是他,这青天白日的,在这里发什么癫呢?”
“谁知道呢,蛟族嘛,向来是这般臭美又虚荣。”
“说不定是脑子有疾矣。”
一时间,周遭的讥讽嗤笑声此起彼伏,丝毫不加掩饰。
海族大多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种族,天性凶蛮,攻击性极强,平日逮着机会便要互相挤兑几句。
若不是今日有霁雪法旨在上,又有窫窳坐镇云端,只怕早就有人跳出来同敖泓打一架了。
面对嘲笑,敖泓却不以为意。
他甚至还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挺起胸膛,下巴抬起,整个人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要是仅仅看着他这副模样,虽然奇怪,但谁也想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有一个人看出来了。
礁群另一端,一座以青贝为阶、明珠作灯的行宫前,阿绡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倚在水青纱帐边,望着远处海面发呆,只盼这场不知所谓的考验早些开始。
她身上仍是那袭月白软纱,鬓边只簪着一支白珊瑚钗,整个人素净而秀雅,如一枝生在浅水里的白花。
可余光一扫,看见敖泓那副精心打扮,搔首弄姿的派头,她原本平静的眉眼便慢慢皱了起来。
恶心倒是其次。
重点是,这家伙这样打扮,想做什么?
难道他又看上了场上的谁?
若问海族对于蛟族的印象,那可谓是出奇的一致,这帮长虫完美继承了龙属那点最让人无语的本能。
整天就是那档子事。
配。
配配配。
什么都想配!
见着容貌俏丽的想去配,见着修为高绝的想去被配,若是见着有权有势的,那更是削尖了脑袋也想去配上一配。
敖泓更是其中的翘楚,整日流连于各处水府,今日同这家的女眷纠缠,明日又去谁家的妖姬帐中留宿,名声乱得很。
年前,这厮甚至还厚颜无耻地遣了媒人来沉波水府提亲,被阿绡毫不留情地命人打将出去,连礼盒都一并扔回了海里。
等等!
这家伙今日盛装打扮,该不会是妄图色诱霁雪大圣吧?
阿绡脑中猛地闪过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可能,放眼今日千波礁,最值得一只蛟好好打扮一番去钻营的,舍霁雪大圣其谁?
一想到这里,阿绡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
这癞蛤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竟然妄想去玷污霁雪大圣的清目!
虽说她自己对她爹那一番说辞也尚存疑虑,对那回事更是云里雾里,可倘若霁雪大圣当真有那等……嗯……需求,怎么着,不该轮到他敖泓!
“来人。”
阿绡秀眉一竖,立时招来身后侍女,吩咐道:“将我的首饰衣袍都取来。”
侍女有些惊讶,却还是连连点头,匆匆入内。
不多时,便有数十名侍女托着玉盘与漆匣围了上来。
盘中盛着海玉首饰、珍珠耳铛、雪贝胭脂、小巧玉梳,又有侍女捧来数袭衣袍,或月白,或湖青,或淡金,皆是水府中一等一的精巧物件。
阿绡坐到妆镜前,开始极认真地打扮起来。
雪贝胭脂在指尖化开,淡淡一点抹上唇瓣,原本清柔的颜色便添了些明艳生气。
素净的珊瑚钗被取下。
侍女握着玉梳,自发根缓缓梳落,将一头乌发理得柔顺如缎,随后挽起云髻,簪入花冠。
那花冠上嵌着青碧宝珠与白贝细花,华美却不俗艳,正合阿绡素日气质。
她心里同敖泓隔空较劲,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责任重大。
哪怕只为不让霁雪大圣的眼睛受到污染,她也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
另一边。
“公子,大事不好了,您快瞧,那边也有人开始打扮了!”
敖泓身侧,一个专司盯梢各方动静的随从眼尖,立刻凑到他耳边低声禀了几句,又特意偏头朝阿绡所在那座青贝行宫努了努嘴。
敖泓目光一凝,顺着望去。
只见那位水族小姐忽然对镜梳妆,不仅换上了更华贵的头饰,就连衣着也比先前明艳了许多。
竞争对手。
潜在的竞争对手!
敖泓心中立刻生出警惕,可不过片刻,看着阿绡那副清丽柔弱的模样,那点警惕又渐渐化作近乎自恋的笃定。
临行前族中宿老可是说过,放眼茫茫四海,唯有他蛟龙一族,与真龙的血脉最为相近!
尤其体魄气力,更是诸族佼佼。
敖泓不才,但纵横东海多年,还真未见过几个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
那阿绡不过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妖女罢了,凭什么能比得上拥有高贵龙血的自己?
敖泓越想越稳,斜睨了一眼身旁的随从,语气里满是自矜:“你们说,本公子这般雄姿英发,可是那等寻常妖女能比拟的?”
一群随从顿时会意,连连点头。
“是是是!公子所言极是!”
“老爷雄壮如山!老爷的威仪盖世无双!”
事实上,蛟龙之于真龙,大抵确实同癞蛤蟆差不多,有一种长残了的粗陋感。
但龙嘛,癖好多种多样,且隔三岔五便会变上一变,谁又说得准?
蛟龙族老赌的就是,霁雪大圣常年不回东海,万一这时节恰好有恋丑的癖好呢?
试试又不亏。
抱有类似想法的,并不止敖泓和阿绡。
就在这两人暗中较劲的当口,千波礁上还有零星几个海族也正在打扮。
他们这般与众不同的举止,自然吸引了其他海族的注意力。
大家说好了出门随便穿穿,你们盛装打扮是几个意思?
“他们这是在搞什么名堂?这次授剑,难道还有什么私底下的环节?”
“原来如此,有黑幕,那我明白了!”
这话一出,不少海族立刻懂了。
一些原本就奔着真参与而来,并非只想敷衍了事的海族,马上也开始打扮起来。
这等能讨好道君,增加胜算的事,怎能落于人后?
于是乎,一个个也让随从开始服侍,描眉画眼、整饬衣冠。
而他们这般大规模装扮之举,又被更多不明所以的海族瞧在眼里。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照着做,准没有坏处。
所以当许平秋来到千波礁时,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谁在这里举办海族选美大赛?
还别说,这样倒腾个人精神形象面貌,确实挺加分的。
许平秋不明所以,于是目光一转,落向了千波礁上方那片高云。
云端之上,窫窳正盘膝而坐,旁边摆着各种海族孝敬上来的灵果、灵酒、贡食,玉盘层叠,珠盏错落,颇有几分潇洒气象。
“窫窳道友。”
许平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侧,语气随意的问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毕竟窫窳也是海族,应该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操作。
窫窳端着酒杯的手当场一顿。
他原本懒散望海,心情还算不错,忽然听见许平秋的声音,心跳先是猛地停了一瞬,身躯也随之绷紧,瞳孔微缩,险些就要当场露出凶相。
他和睚眦一样,都是半龙,不过睚眦是血脉一半一半,窫窳是长的一半一半,顶着一颗龙首。
具有斩龙剑的许平秋突然无声无息的凑过来,不亚于有人提着打蛋器进了鸡窝。
幸好。
大圣终究是大圣。
他迅速平复了心境,转过身来,姿态平淡却又不失恭敬地拱了拱手,沉声道:“见过太庚道友。”
至于许平秋方才那个问题……
总不能告诉这位太庚道君,那些海族在试图色诱霁雪大圣吧?
窫窳想了想,还是当作不知情,回答道:“此事,我亦是不太清楚,兴许是海中诸族听闻道君威名,心生敬畏,故而想着在道君面前好生展露一番仪容,以留个好印象吧。人族里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先敬罗衣后敬人嘛。”
“行吧,不过你这话……”
许平秋分不清窫窳是没文化,还是搁着膈应自己,但想想,应该是前者吧。
算了。
他懒得深究,又道:“劳烦道友再帮个小忙,且下去将这第一关的规则,向他们好生阐述一番。”
“小事一桩,道友且稍待。”
窫窳应得极快,身形一晃,便从云端上一步踏下,落在千波礁正中那块最高的礁台之上。
“诸位。”
窫窳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了每一名海族的耳中。
整座千波礁,霎时一静。
不得不说,经过前些时日的走访传旨,窫窳的凶名又加强了不少,
那些原本没听说过他的,在亲眼见识自家大爹挨的那一下大逼兜后,对于窫窳,心中便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敬意口牙!
“今日召尔等齐聚于此,所为何事,想必尔等心中已有数,乃是为太庚道君开炉授剑之事而来。”
窫窳目光从下方扫过,不紧不慢道:“接下来,道君将降下大神通,尔等需凝心聚神,去参悟一道兵书意象。若能勘破其中玄机,参悟成功,便可进入下一阶段,随人族剑修一同承受道君的后续考验。”
“若参悟不出,便就此打道回府,仅此而已。”
窫窳没有刻意加重什么字眼,或者暗示什么,可潜意识很明显,那就是不想继续,只要在这环节装傻,不参悟出来即可。
海族来的虽然多,大抵也有一二十万,浩浩荡荡,看着声势极大,可真正能用的,却未必有多少。
许多都如敖泓一般,身后拖家带口地跟着几百号侍卫侍女,乃至那些看门、驾车、扛旗、撑盖的杂役,也全被拉来充了人头数。
还有不少水族派来的,都是族中并不要紧的旁支后辈。天赋好不好两说,态度先就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纯粹为了完成霁雪法旨,免得回头被追责。
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对人族敌意明显的海妖。
这类哪怕天赋真不错,许平秋也不想要。
所以窫窳最后那句‘若参悟不出,便就此打道回府’,是许平秋刻意加上的筛选。
真想混过去的,可以走。
对人族嗤之以鼻的,也可以走。
至于以后,东海有没有这些海族的位置,那就只能说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