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第二次满月夜
文渊书院前灯火通明。
十八名学子已经依次上了诵书车。
沈修文坐在车首,身姿清瘦。车首矮案上一盏长明灯稳稳燃着。
吴湛坐在车中左侧,手里捧着书卷,紧张得手心发汗。
他是这一次诵书队伍中年纪最小的。
沈修文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别紧张,跟着我读便是。”
吴湛用力点了点头。
吴子华坐在沈修文右后方。
他看着车首的沈修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冷。
车旁,左右各立着一名镇邪司的人。
他们腰悬黑玉令,手按长刀,目光冷冷扫过街巷。
车尾坐着护国寺玄寂大师,拂尘横在膝盖。
待钟声第二次响起,玄寂大师缓缓睁眼,指尖一点。
一道无形的结界从车尾荡开,像薄薄的水纹,将整辆诵书车护在其中。
铜铃轻轻一响。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掌院先生站在观月碑旁,沉声道:“起诵——”
沈修文翻开书卷,清朗的声音率先响起。
下一瞬,车中十八名学子的声音一同跟上。
童声清亮。
书声顺着夜风传过长街。
诵书车缓缓往前。
月光冷白,铺在青石长街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两侧居民门户紧闭,门缝里偶尔透出一点灯火。
起初邪祟并不算多。
不过是几团黑影从巷角窜出,贴着墙根爬行,还未来得及靠近诵书车,便被镇邪司之人拔刀所斩。
可越往南走,风便越冷。
原本只是贴地游走的黑影,渐渐高大起来。
有的趴在屋檐上,有的倒挂在巷口,还有的像没有皮肉的人形,伏在地上,四肢扭曲地朝诵书车爬来。
镇邪司之人脸色也凝重起来。
刀光接连亮起。
玄寂大师拂尘一扫,车外结界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邪祟扑到结界上,发出刺耳的嘶叫。
学子们吓得脸色发白。
有几个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沈修文却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是领诵之人,他的声音一乱,整辆诵书车的书声都会乱。
于是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外头那些扭曲的影子,只盯着案上的书卷,将娘今日交代他要小心吴子华的叮嘱暂时抛到了脑后。
车身忽然一震。
一只邪祟直直撞上了结界,尖啸声几乎贴着耳边炸开。
车中学子乱了一瞬。
就在这时,远处更鼓沉沉响起。
子时到了。
子时之前,夜只是夜;子时一到,阴气便压过人间阳火……
那些邪祟,到了这一刻,便像是终于等到了喘息的机会。
京中所有观月碑上镇邪纹突然亮了半分。
镇邪司之人厉声喝道:“鬼潮起了!护车!”
玄寂大师猛地睁开眼,咬破指尖,在符纸上一抹。
下一瞬,车尾符光暴涨,原本只淡淡浮着一层金光的结界骤然亮起,将整辆诵书车牢牢护在其中。
即便如此,车内学子们仍被吓得面无人色。
外头黑影翻涌,鬼啸声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将孩子们稚嫩的诵读声撕碎。
也就是这一刻,吴子华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沈修文身上。
沈修文仍在领诵。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发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可声音却始终没有乱。
又一只邪祟狠狠撞上结界。
诵书车剧烈一晃。
车内几个学子惊呼出声,书卷险些脱手。
沈修文没有理会身后的惊呼声,只是强迫自己冷静,诵得更大声。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推上了他的后背。
沈修文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车首的矮案,可那一下来得又狠又急。
母亲提醒他时他还不信真会有人推他……原以为今日所有人共同的敌人只是邪祟……
案上的书卷哗啦一声散开。
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车外栽去。
吴湛第一个看见。
他离车首不远,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沈修文的袖子。
可沈修文下坠的力量太急。
吴湛年纪小,身子又瘦,瞬间便被那股力道一并拖了出去。
下一刻,两人一同跌出了结界。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
镇邪司的人和玄寂大师根本没想到车上也会出这种害人的事件。
若不是吴湛腰间的铜铃发出响声,他们甚至没注意到沈修文和吴湛已经跌出了结界。
沈修文肩背狠狠撞在青石路上,疼得眼前一黑。
可他顾不上自己。
几乎是跌出去那一瞬,便反手抱住吴湛,将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孩子护在身下。
吴湛小脸惨白,手还死死攥着沈修文的袖子。
邪祟闻到活人气息,几乎瞬间就扑到了两人跟前。
吴湛浑身发抖,生死关头他想到了妹妹的心声。
药囊里藏了她的一丝魔气。
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妹妹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他忙扯出药囊。
一缕极淡的黑气从青布缝隙里溢出。
原本扑到眼前的邪祟像是撞上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尖叫一声,硬生生往后退了一瞬。
其中一团有人形的黑雾竟吓得直挺挺跪了下来。
就是这一瞬。
镇邪司的人终于腾出手来,飞身跃下,一把抓住两人的衣领。
“上车!”
玄寂大师也猛地挥出一道符纸,将两人护住。
两人重重跌在车板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车中众学子惊魂未定,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玄寂大师重新稳住结界,目光掠过吴湛手中的药囊,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却终是没有开口问。
沈修文强撑着坐回车首,重新捡起散落的书卷领诵。
吴湛也赶紧低头跟上。
唯有吴子华僵坐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明明只差一点……
更要命的是,吴湛竟戴了铜铃,那声铃响清脆,镇邪司的人和玄寂大师便是听到铃声才注意过来的……
吴子华心口发紧。
沈修文会不会知道是他推的?
会不会有人看见了……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
只要他不认,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
鬼门另一侧。
黑色河水无声流过,河岸上白骨堆叠成山,远处鬼火浮动,照出一座森然尸宫。
殿中,阴尸烬坐在王座上。
他一声玄黑长袍,银发垂落,眉眼冷得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殿下鬼兵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忽然,一团人形黑雾从鬼门缝隙里跌了进来。
“帝君!”
阴尸烬眼皮微抬。
“说。”
那鬼兵声音发颤。
“找……找到那女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