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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风雨 第4节:走马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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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沿着山道走了约莫五六里地,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王衍那双皂靴糊了厚厚一层泥,走起路来直打滑。
    青禾倒是走得稳当,始终落后他半个身位。
    只是这女子闷得紧,无论王衍如何挑逗,一直不言不语,不急不慢地跟着。
    最多就是王衍讲得过了火,她才抬起那双丹凤眼,冷冷扫一眼,又垂下眼去。
    “凭我舌绽莲花,还怕撬不开你张嘴?”
    王衍不信邪,正要再使一招激将法,山道拐角处忽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十几名骑手自暮光中冲出。
    当先那人膀大腰圆,腰间挎着一柄宽背大刀,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了下来。
    他几步抢到近前,一眼看见王衍身上那件绿色官袍,愣了半息,紧跟着单膝跪地,抱拳道。
    “卑职太平县都头张大彪,迎接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王衍看到大队衙差奔近的刹那,本能地往路边靠了靠。
    待看到张大彪单膝跪礼,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两圈,才猛地反应过来。
    嗨,小爷现在可是九品县尉,这队衙役明显是自家下属,怕个球啊。
    而从张大彪的反应看,戚方并没有说谎,对方果然不认得真正的王衍。
    王衍心里顿时有底了,脸上的肌肉比脑子动得更快,还没等张大彪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一把握住张大彪的肩膀,身体跟着晃了晃。
    “张都头!本官可算见到你们了!你是不知道这一路……这一路……”
    话说到一半,喉头哽咽,竟说不下去了,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直直滚了下来。
    又想到自己悲惨境遇,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是真委屈。
    张大彪被他这一哭弄得手足无措,扶也不是,松也不是。
    “大人,您这是……”
    “可怜我那八九个随从啊,半道里就被土匪给杀了。要不是他们拼命护我周全,这会怕是见不到都头了。唉哟,我嘞个娘类,吓死人了……”
    张大彪听着王衍哭诉,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心中是既惊且乐。
    惊的是,新上任的县尉半道遇到流寇,险些丧命,这多少都算得上他这个都头失职。
    乐的是,堂堂一个县尉,竟被吓得像哭丧似的,哪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风。
    看来这位新来的王大人,就是个没经过事的雏儿,往后在太平县这地界,还不得被捏得死死的。
    “大人受惊了!这几日,明府许大人日日差我出城迎接,就怕大人路上有个闪失。如今大人平安,卑职这颗悬着的心也落回去了。那伙贼子在什么地界动的手?大人可还记得?”
    王衍抹着泪花,抽着鼻涕,故意装作惊恐失语,转向青禾:“青禾,快于都头说说,我这……我这慌了神,家在何处都忘了。”
    他这一转头,把话匣子交给青禾,是想看看那姑娘的应变能力。
    若是青禾应对不足,露出破绽,正好借这张大彪的手脱身,连戚方那条贼船都能一并掀翻。
    怎料青禾早已掩面擦泪,哭得比他还要凄惨三分。
    肩膀微微颤着,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又轻又哑。
    “回都头的话,我家公子在杏花坡遇上贼人,二三十号人从林子里杀出来,把轿子掀了,见人就砍,我和公子缩在草丛里装死逃过一劫。等到贼人散了许久,才敢爬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往王衍身边靠了半步,像是吓得站不稳要扶他一把,指尖却隔着袖子暗暗戳中王衍腰肾。
    王衍顿时犹如电击一般,险些弹跳起来。
    这姑娘指力不俗,不偏不倚正戳在腰眼最酸的那块肉上,又准又狠。
    “嘶!”
    王衍龇牙咧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张大彪看得一愣:“大人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
    王衍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抹了把脸上的泪,顺势把表情扭曲成悲痛过度的模样。
    “想到我那八个随从惨死,腰子就疼。老毛病了,一伤心就腰疼。”
    说着不动声色地把青禾的手从腰上摘了下来,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不让她再乱戳。
    青禾的手被他攥着,抽了两下没抽动,便也不再挣扎。脸上依旧是那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大彪哪里留意到这对主仆之间的暗流汹涌,只当是新来的县尉大人身子骨弱,连忙招呼手下牵马来。
    “大人受惊过度,快扶上马!回城让郎中瞧瞧,莫落下病根。”
    然后又扭头喊来另外两人,“小五,六子,带两个人去看看,莫让贼人如此狂妄!”
    王衍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坡上还有真王衍的尸首,也不知戚方等人有没有善后,万一这几个衙役搜得仔细,翻出来可就全完了。
    慌忙又是一声“唉哟”,捂胸口捶后腰,叫得比方才更响。
    “张都头,贼人搜刮了细软,早就逃了。还是……还是先护本官回衙吧!本官这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惊悸过度,再不走要撅在这儿了!”
    张大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只当这位新来的县尉遇劫心怯,怕贼人折返,便没好意思再坚持,拱手应道:
    “大人说的是,末将这就护送大人回城。”
    说着扶王衍上了一匹温顺枣红马,又分了青禾一匹瘦马,吩咐手下收队,一行人打着火把,沿着官道往太平县城方向走去。
    …
    一行人来到县衙,天色已经黑透。
    太平知县许行秋已在堂中等候多时。
    这位许知县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垂到胸前,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
    他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王县尉一路辛苦,许某等候多日了。”
    王衍连忙还礼,取出文书和印信,双手呈上。
    许行秋接过文书,就着烛光仔细检验。
    “王大人在路上受惊了。张都头方才已差人来报过,这帮贼子,当真猖狂至极!”
    说着,目光落在王衍的头上。
    那顶软脚幞头歪歪斜斜地扣着,底下露出一圈又短又硬的头发茬,在这灼光之下,怎么看怎么扎眼。
    许行秋眉头微微皱起,欲言又止。
    王衍等的就是这一刻。
    眼眶一红,伸手摘下幞头,露出那头狗啃似的寸发,眼泪已经下来了。
    又从袖中摸出那几缕马尾,捧在掌心,哭得浑身发抖。
    “明府大人有所不知,那伙贼人抓住本官,用刀抵着我脖子,把我头发一绺一绺地割下来!
    世人皆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可断,血可流,唯发不敢毁伤!若非我惦记着朝廷交付的重任,早就一头撞死在山石上了!”
    虽说和青禾那个假死版本不同,但许行秋闻言,眉头紧锁,半晌没有说话。
    围观多年,他也见过不少遇劫后狼狈的官员,可狼狈到被割了头发的,还是头一回见。
    在古代,割发跟斩首没什么两样,何止奇耻大辱。
    许行秋想到这节,也不好意思细看王衍手中捧的究竟何物,轻叹了口气,拍拍王衍的肩膀:
    “王大人受苦了。头发没了可以再蓄,人没事就是万幸。我已命人将前任县尉的住所收拾妥当,你先去歇息调养。一切公事,明日再议。”
    又吩咐张大彪,“张都头,护送王大人去住处,路上当心。”
    张大彪领命,搀着还在抹泪的王衍出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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