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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功成之日,祸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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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报是在午时前后传到鲁军大营的。
    先是一匹快马,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冲进辕门时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手里攥着一卷沾血的竹简,嘶声大喊:
    “大捷——!”
    “吴将军在鬼哭峪,全歼齐军技击士三百,阵斩齐将田和——!”
    整个大营,瞬间死寂。
    巡逻的士兵停下脚步,埋锅造饭的伙夫放下木勺,躺在帐篷里养伤的伤兵挣扎着坐起来。所有人都看向辕门方向,看向那个摇摇欲坠的骑士,以及他手里那卷竹简。
    像在做梦。
    然后,第二个信使到了。
    然后是第三个。
    当吴起率军回营时,看到的是一片诡异的景象。
    辕门大开,但没有人迎接。执勤的卫兵站得笔直,但眼神闪烁。营地里的士兵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吴起的队伍进来,又立刻散开,假装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敬畏,以及……恐惧。
    对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的恐惧。
    对创造了这场胜利的人的恐惧。
    吴起下马,解下头盔。荆五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将军,气氛不对。”
    “嗯。”吴起把缰绳扔给亲兵,“去,把俘虏关进地牢。重伤的弟兄送到医营,让军医全力救治。阵亡弟兄的遗体……收敛好,等战事结束,送他们回家。”
    “是。”
    荆五行礼,转身安排。
    吴起独自走向中军大帐。
    帐外,季孙肥的家将们按剑而立,脸色铁青。看到吴起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挡住去路。
    “吴将军,”那人声音很硬,“大夫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吴起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那名家将。对方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凶狠,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任何人,”吴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包括我?”
    “包括将军。”家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让开。
    吴起点点头。
    然后,他抬脚,往前走。
    没有拔剑,没有怒吼,就只是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
    家将的脸色变了。他握紧剑柄,想拔剑,但手指像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吴起走到面前,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不是绕过去。
    是走过去。
    仿佛他这个人,这身甲胄,这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剑,都不存在。
    吴起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季孙肥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他面前跪着三个人,都是军中将领,此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看到吴起进来,季孙肥的瞳孔猛地一缩。
    “吴将军,”他开口,声音嘶哑,“你还知道回来?”
    吴起没理他。
    他走到帐中,解下佩剑,连鞘一起,放在季孙肥面前的案上。
    “田和的首级,在帐外。”吴起说,“大夫要验看吗?”
    季孙肥的脸,抽搐了一下。
    “吴起!”他猛地拍案,“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吴起点头,“我杀了齐军主将,全歼其亲卫骑队。按照军法,此为大功,当赏。”
    “大功?”季孙肥笑了,笑声像夜枭,“你杀的是田和!田氏嫡子!田乞的孙子!你杀了他,齐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发疯!会举国来攻!到时候,鲁国怎么办?啊?!”
    帐内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三个将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吴起看着季孙肥,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大夫的意思是,我不该赢?”
    季孙肥噎住了。
    “我不该杀田和,应该放他走。或者,我该带着三百人去送死,死得一个不剩。这样,齐国就不会发疯,鲁国就安全了。对吗?”
    “你——”
    “不对。”吴起打断他,“我赢了,是因为我必须赢。鲁国三万大军,对上齐军七万,本就劣势。如果我不在开战前,先斩其主将,挫其锐气,这场仗,我们必输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输了,鲁国就要割地,就要赔款,就要丧权辱国。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田和一条命了。损失的是鲁国的国土,是鲁国子民的生计,是——”
    吴起盯着季孙肥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三桓,每年从封地上收的,那几十万石粮食。”
    季孙肥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放肆!”
    “我是否放肆,大夫心里清楚。”吴起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份军报,那是今早刚送来的,“今早,亢父城内,齐军已经开始撤退。不是全部,只是前军。他们在等,等田和回去主持大局。现在田和死了——”
    他把军报,扔在季孙肥面前。
    “齐国中军,已经乱了。”
    季孙肥低头,看向军报。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齐军前军后撤二十里,中军按兵不动,后军有骚动迹象。
    “田和一死,齐军没了主帅。田氏内部,会先乱。谁接任主将?谁能服众?这些事,够他们吵三天。”吴起说,“而这三天,就是我们反攻的机会。”
    “反攻?”季孙肥猛地抬头,“你还想反攻?!”
    “为什么不?”吴起反问,“齐军群龙无首,士气已崩。我军新胜,士气正盛。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可……”
    “大夫是怕,”吴起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功劳太大,功高震主?”
    季孙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就简单了。”吴起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案上,“这是接下来三天的作战方略。主攻方向,指挥权,功劳分配,都写在上面。大夫可以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商量。”
    季孙肥愣愣地看着那卷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行军路线到攻击次序,从兵力分配到后勤保障,事无巨细,条理清晰。而在功劳分配那一条,清楚地写着:
    “此战首功,当属季孙大夫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吴起不过执行将令,侥幸建功。”
    季孙肥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看着吴起,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疯子。
    是比疯子更可怕的东西。
    疯子只会乱咬人。而这个人,他清楚地知道每一步在做什么,清楚地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
    而且,他不介意分润功劳。
    因为他要的,根本就不是功劳。
    “你……”季孙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你到底想要什么?”
    吴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要赢。”
    “赢下这场仗。然后,离开鲁国。”
    “离开?”季孙肥愣住了。
    “对。”吴起点头,“鲁国,太小了。容不下我,也容不下大夫心里的刺。我走,对大家都好。”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跪在地上的三个将领,偷偷抬头,看向吴起,眼神复杂。
    季孙肥盯着竹简,盯着上面那些条理清晰的方略,盯着那句“首功当属季孙大夫”。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你的方略,本卿会看。”他把竹简卷起来,握在手里,“你先下去吧。整顿兵马,随时待命。”
    “是。”
    吴起行礼,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季孙肥疲惫的声音:
    “你们三个,也滚。”
    然后是那三个将领连滚爬爬逃出去的声音。
    吴起站在帐外,抬头,看向天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在缓缓浮现:
    【当前节点:鲁国朝堂反应】
    【推演分支生成中……】
    画面开始闪烁——
    画面一:季孙肥连夜写信,送往曲阜,向鲁君禀报“大捷”,并在信中极力渲染自己的“运筹之功”。
    画面二:鲁君大喜,下令重赏三军,并催促季孙肥“乘胜追击”。
    画面三:齐军大营,田和之死的消息传开,田氏子弟为争主将之位,几乎拔剑相向。
    画面四:三天后,鲁军发动总攻,齐军溃败,退出亢父。
    画面五:吴起交还兵权,离开鲁国,西行入魏。
    画面六:史书记载:“鲁与齐战于亢父,吴起为将,大破之。后起去鲁适魏。”
    然后,画面定格。
    下面浮现出新的文字:
    【分支胜率:84.6%】
    【道果成长预估:兵道果(初成)→兵道果(小成)】
    【获得特性:名将之姿(雏形)——统兵作战时,战术推演能力小幅提升】
    84.6%。
    比鬼哭峪伏击战,高了近两成。
    吴起收回目光。
    他走下台阶,往自己的营帐走。
    沿途,士兵们看到他,纷纷让开道路,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恐惧,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吴起不在乎。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卸甲,洗脸,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衣。
    然后,他坐在案前,铺开竹简,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翟璜。
    “魏国上卿翟公台鉴:起不才,于鲁地偶有小胜。然鲁非久居之地,愿公念旧谊,为起谋一安身之所……”
    第二封,给他在魏国时,暗中结交的几个将领。信很短,只提了鬼哭峪一战的几个细节,和几句关于“步卒对骑兵”的心得。
    第三封,给他在鲁国军中,这几天观察到的,几个还算有潜力的年轻军官。信里没有招揽,只是以“同袍”的身份,分享了一些练兵、带兵的经验。
    写完,封好,叫来亲兵。
    “这三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去。第一封,务必亲手交到翟璜大夫手中。后两封,如果送不到,就烧了,不要留痕迹。”
    “是。”
    亲兵接过信,退出营帐。
    吴起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画面还在闪回。
    田和倒下去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季孙肥看到功劳分配时,那瞬间的失神。
    士兵们敬畏中带着恐惧的眼神。
    以及,视野边缘,那行冰冷的死亡预告:
    【历史轨迹推演结果:楚悼王三十七年,郢都,被楚国贵族乱箭射杀,卒。】
    【死亡概率:99.7%】
    鬼哭峪一战,改变了0.3%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迈出了第一步。
    从“必死”,到“可能死”。
    从“史书上的罪人”,到“或许能留下点别的东西”。
    帐外,传来脚步声。
    荆五的声音响起:“将军,军医说,重伤的七个兄弟,有四个救回来了。还有三个……伤势太重,怕是撑不过今晚。”
    吴起睁开眼。
    “带我去看看。”
    医营在营地西侧,是用几顶大帐篷连起来的。里面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杂的气味,地上铺着草席,伤兵躺在上面,有的在**,有的已经昏死过去。
    吴起走到那三个重伤的锐士面前。
    他们都还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岁。一个腹部被长戟捅穿,肠子都流出来了,军医用麻线勉强缝住,但血还在渗。一个左腿被马蹄踩断,骨头刺破皮肉露在外面。一个胸口挨了一刀,虽然没伤到内脏,但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
    看到吴起过来,三人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吴起按住他们。
    他在草席边蹲下,看了看他们的伤口,又看了看军医。
    军医摇头,声音很低:“将军,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吴起沉默。
    他伸手,握住那个腹部受伤的锐士的手。对方的手很冰,在发抖。
    “将军……”那人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我……我没给您丢人吧……”
    “没有。”吴起握紧他的手,“你做得很好。你是锐士营的骄傲。”
    那人笑了,笑得很吃力,但眼里有光。
    然后,那光,慢慢黯淡下去。
    手,也慢慢松开了。
    吴起看着他的眼睛失去神采,看着他的胸口停止起伏。
    他松开手,站起身。
    旁边,另外两个重伤的锐士,也到了最后时刻。一个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喊着“娘”。另一个,则一直盯着帐篷顶,眼神空洞。
    吴起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走向死亡。
    没有悲愤,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平静。
    战争就是这样。
    会死人。
    会死很多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死得“值得”。
    “传令。”吴起开口,声音平静,“阵亡弟兄,按三倍抚恤发给家人。重伤不治的,按阵亡算。活下来的,每人赏十金,田十亩。”
    “是。”荆五低声应道。
    吴起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转身,走出医营。
    天色渐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
    吴起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方的亢父城。
    那里,齐军的营火,正在一盏一盏熄灭。
    像一场盛大戏剧,缓缓落幕。
    而他的戏,才刚刚开始。
    视野边缘,那行字,又浮现了:
    【道果成长:兵道果(初成)→兵道果(小成)】
    【获得特性:名将之姿(雏形)】
    吴起闭上眼睛。
    感受着脑海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关于地形,关于天气,关于兵力配置,关于人心向背……无数信息和本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力”。
    这不是系统给的。
    是他自己,用血,用人命,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和死亡,换来的。
    他睁开眼。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来。
    变得更深,更冷,更硬。
    像淬过火的铁。
    “荆五。”
    “在。”
    “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新的训练。”
    “是。”荆五顿了顿,“将军,我们……还要打多久?”
    吴起看向远方,看向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战场。
    “打到,”他说,“该打的时候。”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
    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剑。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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