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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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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院子里。
    顾怀手里提着一把未开刃的雁翎刀。
    他穿着一身极其利落的黑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紧紧扎了起来,比起平日里那一袭宽袍大袖、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的他,终于少了些运筹帷幄的书卷气,多了一丝属于武人的凌厉。
    这并不是他突发奇想。
    而是因为,在过去那一个月里,那些总会在梦魇里找上他的经历。
    被套索拖下马背时的无力。
    在伏牛山密林里被追杀时的绝望。
    还有跳进那条冰冷刺骨的大河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爬上河滩的窒息感。
    这些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智谋固然可以翻云覆雨,可以让他坐在后方决胜千里。
    但当利刃真的架在脖子上,当陷入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时。
    能保住自己这条命的,只有自己的这具身体。
    他必须拥有一点,哪怕只是最基础的、能够自保的武力。
    他不想再体会那种被别人想杀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的感觉了。
    所以,他决定练武。
    可是。
    顾怀提着那把刀,在院子里站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热身已经做完了,筋骨也活动开了。
    但他却突然有些茫然。
    锻炼身体...但,该怎么锻炼?
    他脑海中浮现出记忆里那些科学、系统的健身方法。
    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负重深蹲、或者绕着这巨大的庄园每天跑上个十公里?
    可是...
    顾怀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这身古装,趴在青石板上吭哧吭哧做俯卧撑,或者满庄子气喘吁吁跑步的画面。
    画风未免也太格格不入了点。
    而且,这种锻炼方式,能练出肌肉,能练出体能。
    但能练出那种在悍匪面前足以自保的武艺吗?能练出那种躲避暗箭和刀锋的敏锐反应吗?
    他想了想身边似乎懂得这个时代武艺的人。
    第一个跃入脑海的,自然是杨震。
    那位满脸虬髯、沉默寡言的汉子,是从大乾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刀法凌厉,箭术更是百步穿杨。
    但顾怀很快就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对。
    杨震更像是个出色的军人,他最拿手的是军阵搏杀,是在战场上将刀挥向敌人。
    而且,现在的杨震,正被江陵城防的一大堆事弄得焦头烂额。
    江陵的军队在扩编,防务在加强,每天都有无数的军务需要他去处理,自己怎么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把他叫回庄子里,给自己当个私人陪练?
    想到这里,顾怀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杨震之前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个汉子早就想把城防营和团练的担子交出来了。
    他确实没什么统摄大军的帅才,在边军里也只是带精锐小队,最习惯的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厮杀,或者与敌方斥候长达百里的转战。
    顾怀听他抱怨过不止一次,说自从留在江陵后,最轻松、最舒坦的日子,其实就是当初只管着几十个护庄队队员,每天训练他们怎么保卫庄子的时候。
    可惜...没人能接手啊。
    自己太缺人用了。
    襄阳那边,有陆沉那颗将星坐镇,统领几万大军自然不在话下。
    可如果杨震真的跑回来,安安心心地当他的亲卫统领和护庄教官。
    这江陵,谁来领兵?
    “想得有些远了。”
    顾怀摇了摇头,将这些繁杂的思绪甩出脑海。
    他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连廊。
    连廊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道穿着黑衣的纤细身影。
    今天是谷雨值勤。
    这位暗卫里性格最为温婉的少女,此刻默默地守护在院子的角落里。
    顾怀看着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总不能...让这个平日里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少女,来教自己怎么拿刀砍人吧?
    那画面比自己做俯卧撑还要诡异。
    但...武功。
    顾怀看着手里的雁翎刀,对这玩意儿,他还真是挺向往的。
    其他的不说,就说当初在伏牛山里,掳走他的那个“二哥”。
    那是顾怀第一次直面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武人。
    那种恐怖的爆发力,那种在密林中穿梭如履平地的身法,以及那几乎能劈开空气的刀势。
    根本就不是普通人靠着蛮力或者简单的锻炼能做到的。
    如果不是顾怀一路示弱,利用地形设下陷阱,最后又用那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搏命方式来了一记出其不意。
    死在那片大山里的,绝对是他自己,甚至连一点悬念都不会有。
    “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那种能飞檐走壁的轻功,或者什么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内功武学...”
    顾怀在心里有些没边没际地嘀咕了一句。
    然后。
    他把手里的刀随手往兵器架上一扔。
    管他呢。
    画风不对就不对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顾怀毫无形象地趴在了平整的青石板上。
    双手撑地,身体绷直。
    开始标准、且极有节奏地,做起了俯卧撑。
    一个。
    两个。
    连廊的阴影里,原本安静值勤的谷雨,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眼睛,此刻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家公子。
    看着那个一向以文弱书生面目示人的公子。
    此刻正趴在地上,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一样,上下起伏。
    门口的几个亲卫,也有些错愕地对视一眼。
    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
    半个时辰后。
    顾怀浑身是汗地从净房里走了出来。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体能训练,但这副孱弱的身体,依然免不了一阵阵肌肉的酸痛。
    不过,这种酸痛倒也有一种别样的畅快感。
    他重新换上了一袭干净清爽的白衣,发髻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
    整个人再次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饭厅里,早膳已经摆好了。
    陈婉已经坐在了桌旁。
    她依然穿着那身端庄得体的襦裙,看到顾怀走进来,便极其自然地伸手,盛了一碗白粥,放在了他的位置上。
    没有问他大清早在院子里折腾什么,也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絮絮叨叨。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清清爽爽地用完了这顿早膳。
    席间偶尔有几句极其简短的交谈,也大多是关于庄子或者后宅的琐事。
    平静,却又默契而舒适。
    放下筷子,顾怀擦了擦嘴角。
    “我出去一趟。”
    陈婉点了点头。
    顾怀走出了庄子的大门。
    虽然他一直觉得上次的事只是偶然...但架不住整个庄子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了整整一月,所以自从他回到江陵,只要出庄,身边的亲卫、暗卫就开始严阵以待,看那模样,但凡有个人路过多看了顾怀一眼,好像都忍不住想上去押起来盘问两句。
    对于他们的这种过度紧张,顾怀也不好多说什么,也就只能让时间慢慢冲淡这种感觉了。
    这次顾怀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庄子旁边。
    那里,原本是团练的驻地。
    后来随着团练并入了江陵的城防军队,全部移防到了城外的大营,这片搭建得比较简单的驻地也就渐渐荒废了下来。
    不过现在,这里又重新恢复了生气。
    因为这片营地,被顾怀做主,划给了从襄阳带回来的大刀营。
    那几百个在死人堆里滚过一圈、跟着他一路回来的老弱病残,如今就暂时安置在这里。
    顾怀顺着那条土路,走进了营地的大门。
    营地里很热闹。
    有人在光着膀子劈柴,有人在修补着破烂的帐篷,还有人在架着大锅煮着肉汤,每个人的脸上都没了在襄阳城下的那种惶然与绝望,更多的是连日来的平静所带来的喜悦与安宁。
    当一袭白衣、神色从容的顾怀踏入营地的那一刻。
    最先看到他的人,猛地愣住了。
    紧接着。
    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波浪迅速扩散。
    原本嘈杂喧闹的营地,以顾怀为圆心,拘谨和不知所措的情绪开始蔓延,让所有人都迅速安静了下去。
    几个正端着碗喝汤的汉子猛地站直了身体,有些手足无措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有人下意识地张开嘴,那个在伤兵营里、在逃亡路上叫顺了口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王...王先...”
    但话刚出口一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从被带进江陵地界的那一刻起,从看到那座庞大且秩序井然的顾家庄开始。
    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这个在在他们大刀营里当过账房先生、甚至被他们视为需要保护的文弱书生。
    压根就不叫什么王腾。
    他是这座城、这片土地、这里所有生杀大权的掌控者。
    换做以往,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哪里肯低头看他们这些泥腿子一眼?
    身份的巨大落差,阶级的恐怖鸿沟。
    也难怪,他们现在会如此敬畏和尴尬。
    顾怀将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并没有觉得意外。
    这是必然的,当那层掩饰身份的窗户纸被捅破,当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原本那种在生死边缘建立起来的、带着一丝江湖气的平等,就会瞬间荡然无存。
    但他的嘴角还是挑起了一抹随和、自然的笑容。
    “怎么?”
    顾怀看着那个憋红了脸的汉子,语气轻松:“换了身衣服,就不认识我了?”
    汉子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摆手。
    “不...不是...公子,俺们...”
    “行了。”
    顾怀笑着打断了他,摆了摆手:“不用在乎称呼。”
    “你们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想叫王先生,就还叫王先生;觉得别扭,叫顾公子也行。”
    “总归,咱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这点事,别弄得这么生分。”
    这句话一出。
    营地里那种凝固的气氛,终于像是冰雪消融一般,缓和了下来。
    几个汉子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虽然动作依然有些拘谨,但眼底的那份亲近却又重新燃了起来。
    “秦昭在哪儿?”
    “将军...不,大当家在里面的中军帐里!”一个机灵点的年轻人赶紧伸手指了指营地最深处那顶最大的帐篷。
    顾怀点点头,径直朝着中军帐走去。
    帐篷的门帘被卷了起来。
    顾怀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到,在那张宽大的木桌前。
    秦昭正背对着门,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桌子上铺开的一张羊皮地图。
    她换下了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紧身武服,倒是少了些凌厉的味道多了几分柔和,只是她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着,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遇到麻烦了?”
    顾怀的声音在帐篷门口响起。
    秦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直起身子转过头。
    看到是顾怀,她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但随即,脸上便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有些局促的歉意。
    顾怀走进去,在桌旁的一张矮凳上自然地坐下。
    “还在看我说的那个护卫营生的事?”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秦昭咬了咬嘴唇,有些颓丧地点了点头。
    “你跟我说的那些...”
    她在顾怀对面坐下,极其坦诚地说道: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也一直在看地图。”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从哪儿入手...”
    顾怀并没有意外,毕竟他一开始就预想到了此时秦昭的毫无头绪。
    对于一个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经商头脑,习惯了用乱世直来直去的逻辑解决所有问题的人来说,突然让她转型去做一个需要精密计算和极高情商的物流安保公司当家人。
    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没事。”
    顾怀笑了笑:“我也没指望你能自己搞定这些。”
    秦昭愣了一下:“那你...”
    “我既然把你们带到了江陵,既然指了这条路给你们,自然不会就这么撒手不管,让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去乱撞。”
    顾怀站起身。
    “今天来。”
    “就是带你解决这个的。”
    “走吧。”
    他转过身,向着帐篷外走去。
    “跟我一起,进一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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