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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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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
    日头渐渐西沉,只有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
    大头蹲在院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拽着一根极细的鱼线,小心翼翼地将其绷直,然后系在另一侧的门桩上。
    鱼线的另一头,连着几个被精心堆叠起来的陶罐,只要有人踢到线,陶罐就会崩塌,发出声响,而与此同时,藏在门楣上的那袋生石灰就会当头罩下。
    另一处不起眼的枯草堆里,还有两个藏在暗处的捕兽夹,大头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腰,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狞笑。
    这捕兽夹是原来的猎户平日里用来夹野猪的,那锯齿上还带着暗红色的锈迹,一旦夹住人的腿骨,别说是肉,就算是骨头都能给硬生生夹碎。
    “妈的,够那家伙喝一壶了。”
    大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报复的快感:“平日里那家伙仗着跟胡广够久,对咱们呼来喝去,像唤狗一样,今天只要他敢进这个门,老子就让他尝尝当断腿狗的滋味!”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总是板着死人脸的二哥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模样。
    一旁的麻子却并没有笑。
    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贴身的短匕,眼神有些阴郁地盯着那片密林。
    “还是别高兴太早。”
    麻子皱着眉:“那家伙...不简单的。”
    大头正在兴头上,听到这话不由得怔了怔,随即嗤笑一声:“嘿,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他不就是仗着跟胡广久点吗?真弄起来,咱们这么几个人,还怕他?”
    “去你妈的,你懂个屁!”
    麻子有些烦躁地骂了一句。他收起匕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懂个屁!你没习过武,你是个棒槌!像老子这种练过几年短打的,才能看出来点门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所带给他的感觉。
    “那家伙身上...全是杀气,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味道。”
    “杀气?”大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你怕是评书听多了吧?我看你就是被那二哥平日里的那张死人脸吓破了胆,看谁都像阎王爷。”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没想到也有害怕的一天,真是个怂包。
    麻子啐了口唾沫:“老子才懒得跟你废话。”
    大头摆了摆手,也不想再听麻子神神叨叨,他看了一眼日头,估摸着癞子进去也有一会儿了,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
    “我去看看癞子那边怎么样了,别真让那书生给跑了。”
    说着,大头便朝着主屋走去。
    只是刚走出两步,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让他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那股子刚才忙活布陷阱时的燥热劲儿又涌了上来。
    “渴死老子了。”
    大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脚步一绕,便改了道:“先去后厨喝口水,顺便看看那死娘们有没有剩下点什么吃的。”
    麻子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出声,只是重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刀刃,眼神闪烁不定。
    ......
    这山间木屋的格局是前院连着中厅,旁边有一条回廊通往后面的灶房和杂物间。
    大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摇大摆地穿过回廊。
    很安静。
    平日里,癞子那个泼辣的婆娘哪怕是在做饭,嘴里也总是不干不净地骂着孩子,或者是那孩子尖锐的哭闹声,总能传出老远。
    可今天,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都他妈死哪儿去了?”
    大头嘟囔了一句,也没多想,只当是癞子叮嘱那娘儿俩这两天少闹出动静。
    他路过一扇半掩的房门,那是癞子一家平日住的屋子。
    下意识地,他往里面瞟了一眼。
    屋内光线昏暗,没什么动静。
    大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可刚走出两步。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对。
    刚才那一瞥...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炸开。
    大头咽了口唾沫,他倒退了两步,再次看向那扇半掩的门,看向屋内的那张八仙桌。
    这一看。
    他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一张脸。
    准确地说,是一颗人头。
    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像是祭品一样,被摆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正中央。
    那颗头颅的面容扭曲可怖,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半的脸颊,但那双死不瞑目、充满惊恐和怨毒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门口,盯着大头。
    那是癞子那个平日里极其凶悍、泼辣无比的婆娘。
    桌面上,暗红色的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在这死寂一片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嘶--”
    就算曾经杀过不少人,但猝然看到这般惊悚、这般诡异、这般...充满了恶意的场景,大头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想跑。
    但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想喊。
    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片刻后,极度的恐惧终于转化为极度的愤怒和求生欲。
    毕竟也是在刀口舔血的匪徒,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往日里那股戾气还是冲了上来。
    是谁?!
    癞子?不可能,癞子怕这娘们儿怕得要死。
    难道是二哥回来了?
    还是那个索命鬼真追上来了?
    他下意识地两步冲上台阶,想要看个究竟,或者说,想要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就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他又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
    有人!
    这里有人!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猛地止住身形,张开嘴,拼尽全力想要发出一声示警的吼叫:
    “麻--”
    声音刚到嘴边。
    眼角的余光里,一道黑影从门后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风声。
    没有杀气。
    只有一把带着锈迹、刃口都几乎卷了的柴刀,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
    那把刀并不快。
    但太准了。
    准得就像是计算好了大头脖颈前倾的角度,计算好了他张嘴时所在的位置。
    “噗--嗤!”
    柴刀深深地砍进了大头的脖子里,几乎嵌进去了一半。
    大头的喊声被硬生生地截断了。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胡乱地抓着空气,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大量的鲜血像是喷泉一样涌出来,溅在了门框上,也溅在了那个握刀的人身上。
    顾怀面无表情。
    他没有急着拔刀,而是顺势抬起脚,重重地踹在大头的肚子上。
    砰!
    大头的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那把柴刀还卡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倒地而震颤了一下。
    顾怀喘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有些纤细的手腕像是要被巨大的动能带得断开,骨缝里传来的痛楚让他的眼角都细微地抽搐了两下。
    “还有两个。”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沙哑冷淡。
    然后,他抬起袖子,极其仔细地擦掉了溅进眼睛里的一滴血,转身,走进了屋子。
    ......
    前院。
    麻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太安静了。
    大头去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癞子,那家伙虽然是个软骨头,但办事一向利索,怎么带个人出来要这么久?
    “妈的,一群废物。”
    麻子低声咒骂了一句,终于按捺不住,提着匕首,快步走向主屋。
    他得先确认那书生还在。
    只要肉票在手,就算二哥回来了,他也有底牌。
    麻子走到主屋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
    “癞子!你他妈磨蹭什么呢?赶紧把人带...”
    话音未落。
    他的声音卡住了。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身影。
    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地板上。
    “跑了?”
    麻子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操!***癞子,居然敢带着人先跑?想独吞功劳?!”
    他下意识地以为癞子已经带着顾怀从后门溜了。
    他冲进屋子,正要去看后窗。
    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双靴子。
    一双缎面的、做工考究的书生靴,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
    一般的草莽,不管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轻便,都不会穿这种靴子。
    所以,那是顾怀的。
    “癞子?”
    麻子握紧了匕首,慢慢地低下头,看向了刚才被门板挡住的另一侧阴影。
    那里,躺着一个人。
    蜷缩着,身下是一大摊已经有些凝固的黑红色血迹。
    癞子。
    那个他以为已经带着人跑了的癞子,此刻正瞪着死鱼眼,脖子上插着一根带血的发簪,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那里。
    “你妈的...”
    麻子只觉得头皮发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什么和胡广合不来?
    什么怕遭罪?
    什么带他去见大帅拿功劳?
    全是放屁!
    那个书生,那个看起来文弱不堪、被他们随意拿捏的书生,从一开始,就是在给他们下套!
    而他们这三个蠢货,竟然真的信了!
    “操!操!操!”
    麻子骂了一声,环视了一圈,还是没找到顾怀的身影。
    这屋子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光。
    人去哪儿了?
    就在这时。
    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那声音只响了一半,就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在那边!”
    麻子猛地转身,朝着后院冲去。
    穿过回廊,冲进那扇半掩的房门。
    血腥味。
    黏稠得近乎实质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麻子一眼就看到了倒在门口的大头。
    大头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脖子上是一个恐怖的血洞,半个脖颈几乎都被砍断了,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
    “大头...”
    麻子眼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大头的尸体,看向了屋内。
    看见了桌子上那颗女人的头颅。
    也看见了地上那无头的女尸。
    疯子。
    那顾怀哪里是书生?
    这他妈分明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掉三个人,甚至连妇道人家都不放过,还把头割下来摆在桌子上...
    这种手段,这种心性,比他们这些当了一辈子土匪的人还要狠!还要绝!
    “出来!!”
    他对着空荡荡的后院怒吼:“我知道你在!给老子滚出来!!”
    哒。
    哒。
    哒。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是从那间屋子的里间传出来的。
    是赤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麻子死死地盯着那个门口。
    一道人影,慢慢地跨过了门槛。
    一身白衣已经变成了血衣,上面布满了点点梅花般的血渍。
    顾怀赤着脚,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柴刀。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溅着血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干净、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神色。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上,则死死地扣着一个半大孩子的喉咙。
    那孩子长得还挺高挺壮,此时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双手反绑在身后,满脸惊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顾怀挡在身前。
    顾怀就这么控制着他,一步一步,跨过门槛,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麻子。
    麻子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气极反笑的表情,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想拿他威胁我?”
    麻子指了指那个孩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这是癞子的种!又不是老子的种!”
    顾怀并没有因为他的嘲笑而动容。
    他手里的柴刀甚至又往前送了一分,割破了孩子脖颈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线。
    “试试总没坏处。”
    顾怀淡淡开口。
    “万一呢?”
    “万一你们这些当土匪的,讲究个兄弟义气,讲究个祸不及妻儿呢?”
    “万一你还念着和癞子的一点香火情呢?”
    “义气?香火情?”
    麻子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手里的匕首闪烁着寒光:“老子又不是他爹,干嘛要护着他?!癞子都死了,他老婆也死了,这小野种活着也是受罪,你弄死他,说不定还是帮他解脱了!”
    他盯着顾怀,眼神里满是恶意:
    “你不是读书人吗?怎么,现在也学会拿孩子当挡箭牌了?你就不怕圣人怪罪?”
    顾怀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还是太高估你们的道德品性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仿佛真的是在探讨什么严肃的问题。
    “道德品性?”
    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着顾怀:
    “不过说实话,你算是我这些年看过的,最狠的书生。”
    顾怀挑了挑眉:“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
    麻子笑道:“弄死癞子,砍死大头,女人孩子都不放过...顾怀,你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
    “你简直天生就他妈适合干这一行!”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拼命挣扎、眼泪把他的手背都打湿了的孩子。
    突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在血污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妖异。
    “忘了说。”
    顾怀的手指微微收紧,勒得那个孩子直翻白眼:“其实我自己的道德底线,也没多高。”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两人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
    “那老子给你一个机会。”
    麻子突然收敛了杀气,把匕首稍微垂下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欣赏”:
    “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大帅。”
    “功劳我独吞,你弄死癞子大头这事,我当没看见。”
    “反正都是些废物,死了也就死了。”
    “你也看出来了,我也想往上爬,咱们俩合作,你有脑子,我有武力,到了大帅面前,咱们怎么说都行,把屎盆子扣在胡广头上,扣在二哥头上...”
    “怎么样?”
    麻子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总比咱们现在拼个你死我活强吧?真打起来,你不是我的对手。”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好啊好啊。”
    顾怀点了点头,脸上那种冰冷的杀气似乎消融了一些,露出了一丝读书人特有的那种“识时务”的软弱:
    “我也不想和你动手。”
    “你也看见了,我杀他们都是偷袭,真要打起来,我哪里是你的对手?”
    麻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就对了嘛!那你把刀放下,把那小崽子扔了,咱们这就走!”
    “还是你过来吧。”
    顾怀却往后退了半步,把那个孩子挡在身前:“我害怕。”
    麻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行,那我过来了,你把刀放下!你要是敢乱动,老子一刀飞过来扎死你!”
    “好,你放,我也放。”
    顾怀显得很配合。
    麻子先扔掉了匕首,顾怀见状也慢慢松开了左手。
    当啷。
    那把沉重的、沾满鲜血的柴刀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麻子抬起脚,一步一步地朝着顾怀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两人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最后两步的时候。
    突然。
    两人不约而同地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废话。
    顾怀并没有像麻子预想的那样,面对他突兀的翻脸,求饶或者后退。
    他在麻子迈出最后一步的瞬间,猛地发力,将怀里那个七八十斤的孩子,狠狠地推向了麻子!
    与此同时,顾怀反手伸向背后,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把菜刀来!
    而麻子呢?
    面对迎面撞来的孩子,面对这个那是他兄弟的亲骨肉。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收手。
    他的眼中只有顾怀。
    “死开!”
    麻子手腕一翻,又一把锋利的匕首被抄在手中,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忍的弧线。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孩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喉咙就被整齐地切开,鲜血像是瀑布一样喷洒而出。
    麻子一把推开还在抽搐的孩子,匕首去势不减,直奔顾怀的面门。
    “哈哈,老子就知道!”
    麻子狂笑着,脸上满是那孩子的鲜血,宛如厉鬼:“你个阴险的小人!老子就知道你会来这手!”
    他猜对了。
    顾怀果然没想谈和。
    但他更自信。
    手持短匕、精通近身搏杀的他,只要到了这个距离,杀一个只会偷袭的书生,就像杀鸡一样简单!
    然而。
    当他的匕首即将刺中顾怀的时候。
    他看到了顾怀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哪怕近在咫尺,哪怕面对死亡,哪怕刚刚亲手把一个孩子推向鬼门关。
    顾怀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连刚才那种伪装出来的软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冷厉。
    顾怀握紧菜刀,并没有格挡,也没有躲避。
    而是迎着麻子的匕首,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自下而上,狠狠地撩了上去!
    以伤换命!
    麻子瞳孔映照出的顾怀,轻声开口了:
    “那来啊,草你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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