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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初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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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在身后终于稀疏了。
    当最后一片瘴气缭绕的、湿漉漉的叶子被踩在脚下,当久违的、有些刺眼的天光终于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时,这支队伍里响起了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声。
    没有人欢呼。
    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
    六百多人,像一群从黄泉路上爬出来的鬼,踉踉跄跄地跌出山林边缘,瘫倒在稍微干燥些的荒草甸子上。
    阳光炙烤着他们裸露的皮肤,驱赶着深入骨髓的潮气和阴寒。
    许多人只是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不再充满腐烂气息的空气,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洗练过的湛蓝。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高处俯瞰,恐怕很难将这支队伍与赤眉的“圣子亲军”联系起来。
    毕竟他们太像野人了。
    原本那身进了庄子后发的结实布衣,此刻早已变成了挂在身上的布条,勉强遮羞。
    有的人身上披着不知名的兽皮,有的人干脆用藤蔓编了草裙,手里提着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少部分还握着钢刀,大多数人手里拿的是削尖的木棍,或者是绑着石块的骨朵。
    唯一还值得肯定的,大概就是那经历了生与死、饥饿与绝望的反复捶打后,淬炼出来的、纯粹为了生存而择人而噬的凶戾。
    被护在队伍中央的玄松子也一屁股坐倒在地。
    “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玄松子低下头,几乎能透过那肮脏得分辨不出颜色的袍子,看到自己的肋骨--这一路逃亡,他起码瘦了二十斤。
    这半个月,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吃的是树皮草根,喝的是洼地里的积水,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防备野兽或者屁股后面突然出现的官军。
    近八百人进山,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也就勉强剩下六百。
    剩下的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林子里,成了大山的养料。
    但也就是这剩下的六百人...
    玄松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双双在乱发后闪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在那些绝望的夜晚,是他这个“圣子”一次次地给他们画饼,一次次地用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语支撑着他们走下去。
    如今真的走出来了,这种信任便已经固化成了盲目到了极点的信赖与狂热。
    而且,在那群瘫软在地的“部下”中间,他还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唯一一双没有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变得浑浊的眼睛。
    陆沉。
    这个丑陋、瘦削的男人,就站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片土地。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玄松子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也很冷漠。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眼神示意。
    但玄松子懂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几个还算有些精神的士卒面前,清了清嗓子:
    “去几个人,探探路。”
    “看看这里究竟是荆襄九郡的哪一处地界。”
    “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了陆沉之前的那个疯狂计划,咬了咬牙:
    “找找附近,有没有‘同行’。”
    ......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对于这支在山里钻了半个月的队伍来说,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是奢侈的。
    陆沉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是地图。
    虽然简陋,但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的位置却极其精准。
    他的脑子里装着整个荆襄九郡的舆图。
    从出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计划已经成功快一半了。
    但是,不能停下。
    无论是袭击官军大营,还是在山林里艰难跋涉,这些人除了对圣子名头的盲目狂热,还有就是靠一口气撑了下来。
    眼下虽然还是没有补给,但甩脱了官军,一旦这口气泄了,他们还信不信玄松子是一回事,至少他们会开始看重自己的命。
    所以。
    必须打仗。
    必须见血。
    必须...抢。
    陆沉抬起头。
    斥候回来了。
    比去的时候要快,脸上的神情也带着几分兴奋。
    “报--!圣子大人!”
    斥候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探清楚了!出了这个山口,往东三十里,有一座黑云寨!”
    “黑云寨?”玄松子皱了皱眉,看向陆沉。
    陆沉没动,只是微微侧耳。
    斥候继续说道:“听山脚下的猎户说,那寨子里盘踞着咱们的人!这伙人是一个月前才流窜过来的,打的是‘均平复民’陈大帅麾下‘钻山豹’的旗号,人数约莫有一千五六!”
    “而且,他们前些日子似乎刚下山打过秋风,洗劫了附近好几个村子,还有两支路过的商队!”
    周围那些原本瘫软的士卒,纷纷抬起了头。
    玄松子从他们眼里,看到了...绿油油的光芒。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玄松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摆出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摆手说自己知道了。
    然后凑近陆沉,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办?
    一千五六百人。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是刚打完秋风、士气正旺的悍匪。
    他们这群叫花子一样的疲兵,能啃得下来吗?
    陆沉终于有了动作。
    他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就是它了。”他说。
    ......
    夜幕降临。
    陆沉趴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后面,整个人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山寨上。
    黑云寨。
    名字很俗,建的地方却很刁钻。
    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寨门,易守难攻,典型的土匪窝子。
    此刻,寨子里正热闹得很。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划拳声、吆喝声,还有女人隐隐约约的哭喊声。
    显然,这伙赤眉军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抢来的粮食够吃,抢来的酒够喝,抢来的女人够玩。
    “这就是你选的目标?”
    玄松子趴在他旁边,看着那险峻的地势,只觉得牙根发酸:“一两千人啊!而且据险而守!咱们这点人,还都是饿得走不动道的,怎么打?”
    “你也看到了,那寨墙虽然是木头的,但也有一丈多高,上面还有望楼,咱们连个梯子都没有...”
    “闭嘴。”
    陆沉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懒得跟这个蠢道士分析为什么要选这支队伍。
    为什么?
    因为它是唯一的选择。
    刚下山打过秋风,意味着他们手里有粮,正是这支队伍目前最急缺的东西。
    而且,这也意味着心气松懈,满脑子都是怎么享受,而不是怎么打仗。
    是荆襄的溃兵,是某个大帅的麾下,意味着他们此刻的内部等级是混乱的,没有真正的军纪可言。
    而占山为王,意味着他们已经脱离了赤眉军的主力体系,处于一种消息闭塞但又渴望回归的状态。
    这种人,对“圣子”这个名头,是最敏感,也是最容易动摇的。
    最关键的是...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依山而建的木屋,那些堆积如山的柴草,以及那个处于风口位置的寨门。
    这些分析,陆沉不会说给玄松子听。
    这个道士只需要知道结果,扮演好他的角色就够了。
    陆沉转过头,看向趴在另一边的斥候。
    “有没有设暗哨?”
    斥候先是愣了愣,见玄松子没有表示,才摇头道:“没发现,这伙人狂得很,觉得这附近没人敢惹他们,连明哨都在打瞌睡。”
    “最近有没有内斗?”
    “有!”斥候眼睛一亮,“听抓来的舌头说,这寨子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不和,大当家钻山豹是个独眼龙,心狠手辣,分赃不均,二当家早就心怀不满了。”
    “寨子里有没有女人孩子?”
    “有,就是不知道是抢来的,还是他们的家眷。”
    陆沉听完,沉默下来。
    他要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拼凑在一起,然后在脑海中模拟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画面,算准每一个变量。
    正面仰攻?
    必败。
    久攻?
    也不行。
    唯一的办法...
    就是逼对方在山上自乱。
    而要想让一群乌合之众在最短的时间内炸营...
    陆沉抬头看了看天。
    夏末,天干物燥。
    “风向也对。”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里没有波澜。
    “回去。”
    ......
    半个时辰后。
    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六百多号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脸上,照亮了那一双双渴望、狂热的眼睛。
    玄松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此时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虽然还是有些狼狈,但至少头发束起来了,那件破烂的圣袍也被他刻意地展露出来。
    他在进行战前动员--或者说,装神弄鬼。
    “天补均平!赤眉降世!”
    玄松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那是他在龙虎山练了十几年的唱腔,极其唬人。
    “尔等皆是天公将军的信徒!是这世道里唯一的火种!”
    “可你们却要忍饥挨饿,流离失所,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上苍在考验咱们!是要让咱们受尽苦难,才能脱胎换骨!”
    “咱们赤眉军起事,那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给这天下讨个公道!是为了让大家伙儿都能吃上饭!”
    “而那里!”
    玄松子猛地一挥袖子,指向山顶那座灯火通明的寨子,他没有拽文,因为这些人听不懂。
    “那里盘踞着的,是一群打着赤眉旗号的流寇!他们不尊天公将军号令,烧杀抢掠,祸害百姓,坏了咱们赤眉军的名声!”
    “他们是败类!是叛徒!”
    “本座今日,便是要带尔等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底下的人群沸腾了。
    “圣子!圣子!”
    “杀!杀!杀!”
    饥饿,仇恨,信仰,在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了在一起。
    “点火!”
    玄松子高举双手。
    下一刻。
    “轰!”
    数以百计的火把,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紧接着,那些火把被狠狠地扔向了那堆积如山的干柴。
    松脂是最好的助燃剂。
    几乎是眨眼之间,一条巨大的火龙,便顺着风势,疯狂地蔓延。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在夜空中炸响。
    但这还不够。
    一个合格的山寨,必定有防火的手段,所以,随着玄松子的动作,大量的湿草甚至毒草被扔进了火堆里。
    滚滚浓烟,带着刺鼻的味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黄色,借着强劲的山风,蔓延而上。
    “咳咳咳!哪来的烟?”
    “走水了!走水了!”
    “我的眼睛!”
    “敌袭!有人攻山!”
    寨子里瞬间炸了锅。
    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赤眉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熏得眼泪直流,有人惊慌失措地想要找水救火,有人以为是官军打上来了想要拿刀。
    混乱,蔓延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咳嗽声,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就在整个山寨都被浓烟覆盖,寨中人心惶惶的时候。
    “杀啊!!”
    “圣子有令!清理门户!!”
    “叛逆当诛!降者免死!!”
    山腰,喊杀震天。
    几千名早就饿疯了、憋疯了的士卒,挥舞着简陋的兵器,像潮水一样冲了上去。
    被官军追着逃窜的怒火,来自信仰的刺激,腹中饥饿所带来的欲望。
    足够了。
    山寨的大门在第一时间就被冲破--因为根本没人守,守门的人早就被烟熏得趴在地上吐白沫了。
    这是一场屠杀。
    陆沉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在石头上手舞足蹈的神棍,看着那些狂热冲锋的士卒。
    他只是看着。
    没有狂喜。
    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握了握负在身后的拳头。
    感受着指甲刺入手心的微痛。
    这种感觉...
    就像是,棋手落下了一枚棋子,然后看着棋局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变化。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这群人在他的指挥下,完美地执行着他的意志。
    风向,人心,混乱,时间差。
    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
    没有滞涩。
    没有那种不得不听从蠢货命令的憋屈。
    也没有那种明明看穿了一切却只能闭嘴当哑巴的无力。
    他只需要说出自己的命令,然后就会有人去执行,就会变成现实,变成眼前这血与火的画面。
    他意识到--这具身体,这个位置,才是对的。
    自己终于走到了正确的位置。
    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
    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
    只要玄松子还能握住这圣子的名头,只要自己还能通过玄松子控制这支大军...
    那么,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往他想要的方向去死。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他的道。
    ......
    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比起被刀砍死的,其实更多的人是被浓烟呛晕,或者是被大火逼得走投无路而投降的。
    当第一缕晨曦再次照亮这片山林的时候,黑风寨已经换了主人。
    玄松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墟里,看着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造孽啊...”
    他捂着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虽然这些人都是死有余辜的匪寇,但这种死法...未免也太惨了些。
    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几十个衣衫不整、抱头痛哭的被抢来的女人,以及几个已经断气的孩子时,那一丝不忍很快就淡了下去。
    “活该。”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圣子大人!”
    不远处,那个独眼老卒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烟灰,手里还提着一个五花大绑、像肉球一样的胖子。
    “大当家‘钻山豹’已经被兄弟们砍死了!这是他们的二当家!是个软骨头,一见咱们冲进去就跪地求饶了!”
    “啪”的一声。
    那个胖子被扔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但一看到玄松子,立刻就像是一条蛆一样蠕动着爬过来,把头磕得砰砰响:
    “圣子饶命!圣子饶命啊!”
    “小人是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小人愿意归顺圣子!愿意当圣子身边的一条狗!”
    “这寨子里的钱粮、女人...全是圣子您的!小人还可以带路!这附近还有几个寨子,小人都熟!”
    玄松子看着这个满脸肥肉、涕泗横流的家伙,心里一阵厌恶。
    不过...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坐在一截断墙上、冷眼旁观的陆沉。
    陆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如往常一样沉默。
    玄松子明白了--不能杀。
    留着这个软骨头,比杀了他更有用。
    因为他代表着“圣子”的号召力,代表着归顺可以活命。
    玄松子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走上前去,亲自给这胖子松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既然你有此心,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
    “起来吧。”
    “谢圣子!谢圣子!”二当家磕头如捣蒜,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至于这忠诚有多少水分...
    谁在乎呢?
    陆沉站在玄松子身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乎的,是这寨子里的粮食。
    是这寨子里剩下的几百个生力军。
    以及...这场酣畅淋漓、以弱胜强的胜利,足够彻底洗刷掉他们身上的“俘虏”烙印,来把那个虚无缥缈的“圣子”名头,真正变成令人敬畏的实权。
    这处寨子,已经可以歇脚了。
    大家都在欢呼,都在庆祝。
    这六百个从山里跑出来的“圣子亲军”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喝上了酒。
    陆沉没有阻止这些。
    适当的发泄是必要的,否则这根崩紧的弦会断。
    但他没有加入。
    他只是一个人走到聚义厅的后堂,找到了一张地图,然后借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研究。
    片刻后。
    玄松子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茫然。
    “结束了?”玄松子问。
    陆沉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不。”
    “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玄松子,极其少见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只是个开始。”
    玄松子皱了皱眉。
    他虽然同意了陆沉的意见,以战养战,用圣子名头来壮大,来带更多人重回正路。
    但是他不想走得这般急。
    这半个月的逃亡,加上刚才那一场大战,已经透支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休息几天。
    所以他据理力争:“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个不错的歇脚地。”
    但陆沉依旧冷冷地打断了他:“不能停。”
    “这点人,不够。”
    “这点粮食,也不够。”
    “能用的军队,必须越来越多。”
    “圣子的名头,必须越来越响。”
    “要响到传遍整个荆襄九郡,响到让那些大帅都不得不敬畏你,响到...真正能和那位天公将军争辉!”
    玄松子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发懵。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和天公将军争辉?你疯了?!”
    陆沉看着他,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只有这样,以后的仗才会更好打。”
    “只有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来投奔。”
    “当你手下有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时候,官军也好,天公将军也好,谁还能奈何得了你?”
    “到时候,你才是真正的圣子,可以一念之间,平定乱世。”
    玄松子听得心惊肉跳。
    他看着这个丑陋的男人,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问道:“那...要多少人才够?”
    陆沉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思考一个具体的数字。
    一万?五万?十万?
    不。
    人,永远是消耗品。
    所以他抬起头,轻声回答:
    “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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