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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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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沉填好了最后一铲子土。
    干燥、沉重的泥土,被那个缺了一角的铁铲拍实。
    他直起腰,听到了自己脊背发出一声脆响。
    眼前是一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军营。
    这里是江陵城外一片原本荒芜的乱葬岗子,地势略高,视野开阔。
    杨震统领的那支混编大军便驻扎于此。
    数千名从赤眉溃兵中抓来的俘虏,加上原本的青壮团练,正像蚂蚁一样在这片荒野里忙碌着。
    伐木的号子声、监工的喝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杂着汗臭和泥腥味,热热闹闹。
    陆沉也是这群蚂蚁中的一只。
    他是个俘虏。
    不久前,他还是赤眉军里的一个小卒,在那场莫名其妙的溃败中,他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裹挟着逃跑,然后被漫山遍野的官军和团练像赶羊一样赶进了俘虏营,最后发配到这里修营寨。
    “喂,那个家伙!别在那装死!这边的拒马还要加固!”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什长走过来,一脚踹在陆沉的屁股上。
    陆沉踉跄了一下,没摔倒,也没回头。
    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铲子,拖着那双沉重的草鞋,走向了指定的地点。
    那什长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晦气东西!跟个哑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周围几个干活的俘虏居然也跟着哄笑起来。
    “军爷,这小子就是个傻子,咱们都被抓来好几天了,我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我以前就见过他,一直是这鬼样子。”
    “倒像是个傻子,我看他也就只会刨土了。”
    嘲笑声钻进耳朵里,但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长得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瘦削的脸颊,蜡黄的皮肤,乱蓬蓬的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头上。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永远半耷拉着眼皮,目光涣散,就像是一条在案板上被拍晕了的死鱼。
    这种眼神很讨人厌。
    非常讨人厌。
    他确实是个异类。
    在这个满是绝望、恐惧、或者投机取巧的战俘营里,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活下去,有人藏着掖着最后一块干粮,有人偷偷打磨着木刺想逃跑,有人对着监工谄媚讨好只想少挨一鞭子。
    只有他,什么都不做。
    他不讨好谁,也不反抗谁。
    给吃的他就张嘴,给活干他就动手,挨了打他不叫唤,被骂了他也不还嘴。
    他就那样麻木地活着,像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堆烂泥。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但没人看到,那双死鱼眼里,翻起一丝不屑。
    “鹿角摆放太密,不但挡不住骑兵冲击,反而会阻碍己方长枪手的刺杀角度。”
    “营寨立得太靠前,虽然视野好了,但水源在后山腰,一旦被切断取水路线,只能等死。”
    “最蠢的是那个箭楼,居然是用生木搭建的,地基都没夯实,若是连着下三天雨,不用别人推,它自己就能塌下来把下面的人砸死。”
    陆沉在心里冷冷地评价着。
    这座正在修建的军营,在他眼里就像是稍微通军事的人,搭出来的烂摊子,处处都是死穴,处处都是败笔。
    但他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换来一顿毒打?还是被那个只会吼叫的什长嘲笑异想天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蠢人占据着高位,挥舞着鞭子指挥一切;聪明人要么死了,要么学会了闭嘴装傻。
    他早就学会了闭嘴。
    陆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蠢货。
    都是蠢货。
    ......
    “当--当--当--”
    晚饭的锣声响了。
    忙碌了一天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集结点名后,一窝蜂地涌向那几个放粥的大木桶。
    陆沉走在最后面。
    等到他挤到桶边时,只剩下桶底那一层浑浊的刷锅水,混着几粒可怜的陈米和沙石。
    但他没有抱怨,捧起缺了口的破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没什么味道,喝着像水。
    然而他喝得很用心,甚至连掉在地上的一粒米渣都捡起来吃了。
    因为要活着。
    哪怕活得像条狗,也要活着。
    喝完粥,他随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蜷缩起身体。
    夜色降临了。
    战俘营的帐篷是不够的,大部分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脚臭味、汗酸味,还有不知道谁放的响屁。
    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远处角落里几个战俘压低声音在商量着怎么从后山的防守空隙里钻出去。
    “后山?”陆沉闭着眼,在心里冷笑一声,“那边虽然是悬崖,但那个主将很显然是算到了有人会从那边逃,巡夜的暗哨却放得很刁钻,去就是送死。”
    但他依然没出声提醒。
    那是别人的命,关他屁事。
    他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试图在这个嘈杂肮脏的世界里,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寻找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那个画面来了。
    就像是每晚必至的梦魇,又像是让他上瘾的毒药。
    轰--!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炸开。
    即使是闭着眼,陆沉也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天在一线天峡谷感受到的震颤。
    大地在颤抖,山峦在崩塌。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火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比天神的雷霆还要暴虐。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啊?
    没有千军万马的冲锋,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仅仅是一瞬间,仅仅是一声巨响。
    那些穿着铁甲、杀人如麻的赤眉悍匪,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气浪撕碎,被落石掩埋,被恐惧吞噬。
    在那股力量面前,凡人的勇武、阵法、计谋...统统都成了笑话。
    陆沉当时就在队伍的后方,他是个永远都不被人重视的人,却恰好保住了一条命,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
    那一刻,周围的人都在尖叫,在逃跑,在哭爹喊娘。
    只有他。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腾空而起的烟尘,看着那崩塌的山体。
    那一刻,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死亡。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美。
    太美了。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兵法的美!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霸道、如此纯粹的伟力?
    凡人的刀剑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孩童手里的枯枝;战马的冲锋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撞向石墙的鸡蛋。
    什么战阵,什么勇武,什么兵法。
    在那个“轰”的一声里,统统变成了笑话。
    他找到了能让他追寻一生的东西。
    可是,最讽刺的是--只有那一次。
    在那之后,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是一个绝世高手惊鸿一瞥地出了一剑,然后便收剑入鞘,再也不肯示人。
    是谁?
    究竟是谁搞出了这种东西?
    他知不知道,这东西只要哪怕再多一点点,就能彻底改变这几千年来骑马砍杀的战争形式?就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将、骑兵统统扫进垃圾堆?
    却没在这世上掀起任何波澜!只用了一次,就把它封存了!
    暴殄天物!
    愚不可及!
    陆沉感到一阵心痛,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绝世名剑被拿去砍柴,看到稀世珍宝被扔进泥潭。
    “一定要找到...”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种执念,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坦然接受被俘虏的命运,让他来到这满是臭脚丫子味儿的战俘营,让他这些日子彻夜难眠。
    然而他本就是,可以为了执念去死的人。
    所以,这反而是他的幸运。
    ......
    意识渐渐模糊,陆沉坠入了梦境。
    梦里,没有江陵,没有赤眉,只有那个漏雨的家,和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孩子。
    那是小时候的他。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喜欢蹲在村口的蚂蚁窝旁,看两窝蚂蚁打架。
    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还会拿树枝帮弱势的那一方挖个坑,引个水,看着局势逆转而手舞足蹈。
    家里穷,供不起他读书。
    他唯一的启蒙读物,是从一个落魄秀才那里偷来的一本半残的兵书。
    他拿着那本书问了很多人,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然后他翻烂了,背熟了。
    最后得出结论--狗屁不通。
    书上说“兵者,诡道也”,可后面写的全是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讲究什么仁义之师,讲究什么堂堂正正。
    可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杀人。
    既然是杀人,哪有什么仁义?哪有什么规矩?
    只要能用最少的代价弄死最多的人,管他什么手段?
    能赢就行。
    再后来,家里遭了灾,人死绝了。
    他孑然一身,想去参军。
    他觉得只有在战场上,他才能找到归宿。
    结果那个满脸横肉的募兵官捏了捏他细得像麻杆一样的胳膊,大笑着让人把他扔了出去。
    他被扔在泥地里,眼神阴冷,看着那些身强力壮却眼神愚蠢的汉子被选进去,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愤怒与悲凉。
    为了活命,他被裹挟进了赤眉军。
    他难得地有了些高兴,因为他不在乎什么义军的名号,他在乎的是,这里是军队。
    一开始,他也曾试过。
    在那次攻打一个小县城的时候,他看出了守军的破绽,大着胆子找到了那个百夫长,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不攻城门,挖地道,断水源。
    结果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三十军棍。
    “你个新兵蛋子懂个屁!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滚去扛云梯!”
    陆沉被打得皮开肉绽,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双沾满泥泞的军靴,心里想:
    早晚你要死。
    果然,那一场仗,赤眉军死了四千多人,那个百夫长也死了,硬是用流民的尸体填平了护城河才爬进去。
    依旧没有人在意一个底层小卒的意见。
    陆沉偶尔也会想,这就是他的一生吗?
    怀揣着满腹的想法却无处施展,冷眼看着这个世界上的蠢货们互相厮杀?
    他最终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学会旁观那些蠢货一遍遍地犯错,一遍遍地去死,却不发一言。
    这样也好。
    ......
    翌日清晨。
    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陆沉依旧在填土。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因为昨晚没怎么睡好,做了太多梦,加上肚子里的饥饿感,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停下!都停下!”
    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炸响,示意所有俘虏停下手中的活计,在空地上集合。
    陆沉拄着铁锹,慢吞吞地挪进队伍里,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抬起那双死鱼眼,看向前方。
    “都给老子听好了!”
    监工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现在,以前做过铁匠、木匠、泥瓦匠的,或者懂点手艺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战俘里一片死寂。
    人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恐惧。
    “这...这是要干嘛?”
    “听说咱们人太多,粮食不够吃了,要杀一批...”
    “不会是要把有手艺的挑出来杀了吧?听说有的将军防着手艺人...”
    见没人应和,监工怒了,鞭子甩得啪啪作响,“老子数三声!再不出来,老子就随便点了!到时候点到谁算谁倒霉!”
    终于有几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站到了左边。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几十个人走了出来,大多是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
    监工数了数人数,似乎有些不满意,又吼道:“就这么点?几千人里就这么点手艺人?还有没有?!”
    这时,有个胆子稍微大点的俘虏,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大...大人!小的是个木匠,斗胆问一句,这是要把咱们...带去哪儿啊?是不是...要杀头啊?”
    监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咧嘴骂道:
    “杀头?杀你们这群废物还嫌脏了刀!”
    他啐了一口唾沫:“是你们这群兔崽子走运!城外的顾家庄,要扩建工坊,要修房子,急缺人手!”
    “杨将军说了,与其让你们在这儿白吃干饭,不如送过去干活赎罪!”
    “听清楚了!是去顾家庄干活!管吃管住!一日三餐管饱!表现好的,还能脱了这身贼皮,做个良民!”
    “除了工匠,还要有力气的苦力!只要肯干活,就能活命!不想去的,就留在这儿继续给老子修寨子,吃猪食!”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杀头?是去干活?
    而且是去庄子,管吃管住?
    这对于这些朝不保夕、每天喝刷锅水的战俘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总比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吃不饱穿不暖的战俘营里强一万倍!
    “我去!大人选我!”
    “我是铁匠!我家三代打铁!”
    “我有一把子力气,我去当苦力!”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沸腾了,无数只手举了起来,每个人都拼命地往前挤,生怕错过了这个活命的机会。
    陆沉被挤得东倒西歪,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顾家庄...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听到有人议论,很多人都以为击败赤眉军的是那个看起来凶恶威武的杨震。
    但实际上,统帅江陵大军的,是个年轻公子。
    一个姓顾的公子。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顾家庄...顾公子...
    “还有谁要去?”
    监工还在大声吆喝,“身板太弱的不要啊!别走半道上累死了!”
    周围的人都在拼命往前挤,试图证明自己有力气。
    就在这一片喧嚣和混乱中。
    一只略显消瘦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高高举了起来。
    找到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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