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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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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
    冰冷的雨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化成了千万道连接天地的水线。
    县尉府邸前,肃杀之气,已然凝如实质。
    被陈识抢先一步调来的城防营已经完成了对县尉府的包围,弓上弦,刀出鞘,盾牌密集排列,封死了每一条街道。
    墙头上,县尉张威的家丁亲兵同样严阵以待,寒光闪烁的箭簇,对准了外面。
    一场即将吞噬江陵的烈火,只差最后一丝火星。
    但偏偏就是燃不起来。
    阴影里,顾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骑在马上、被亲兵层层护住的身影上--陈识。
    他看到陈识的手,那只握着马缰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于是他明白了。
    “他在害怕。”顾怀说。
    杨震愕然道:“都到这种局面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越害怕一无所有,”顾怀淡淡开口,“凭着热血上头带人围了县尉府是一回事,但真要刀兵相见,又是另一回事。”
    “看起来张威这个人真的给陈识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他现在还在担心,如果张威真的振臂一呼,麾下团练鱼死网破,这临时凑起来的城防营能不能挡得住。”
    “甚至于他心中也许还有一丝荒谬的侥幸,比如...张威,也会怕?”
    彷佛是为了印证顾怀的话,强作镇定的陈识,催马向前一步,身边亲信紧张得几乎要将他拖回来。
    “张威!”
    陈识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尖锐,却底气不足,色厉内荏。
    “你...你通敌谋反,证据确凿!速速放下武器,随本官归案!”
    墙头上,张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抓着墙垛,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陈识!你这读死书的酸儒!!”
    他猛地探出身子,神情因愤怒而有些扭曲,他指着陈识破口大骂:
    “为了和老子争权!竟敢诬我通敌?!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
    这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陈识胯下马匹都焦躁地退了两步。
    陈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张威根本不认!
    他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竟真的心存侥幸,又高喊了一句愚蠢至极的话:
    “张威!你休要狡辩!联络叛军一事...本官...本官可以上奏朝廷,为你周旋,保你不死!你...你立刻投降!!”
    暗处,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
    蠢货。
    他无声地骂了一句。
    事态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陈识居然还以为几句话就能化解局面?
    而且,所谓通敌,本就是他顾怀编造的,最是经不起这两人当面对质!
    一旦让两人回过神来,之前所有布置都将前功尽弃不说,接下来的江陵城,顾怀就要同时面对县令县尉两个敌人了。
    不能再等了。
    “杨兄。”顾怀的声音很轻。
    “嗯。”杨震永远能在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你箭法怎么样?”
    杨震没有回答,他意识到了顾怀想做什么,于是默默拿出了离开庄园时带上的强弓。
    抽出一支箭,甚至没有试射,只是在雨幕中,拉开了弓弦。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到县尉府的围墙,起码有七十步,再加上此时黑夜深沉,雨幕连绵,可想而知瞄准有多难。
    但顾怀相信杨震,而杨震...也相信自己。
    吐纳,闭气,手指松开,弓弦轻响。
    “咻--!”
    此时的墙头上,张威其实已经回过味儿来了,他原本以为所谓通敌是陈识想夺权找出来的借口,可如果真要撕破脸,又何必亲自出来劝降?
    做戏做给谁看?
    难道说...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再与陈识对质,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后,他忽然感觉脸颊一凉,一股剧痛随即传来!
    他下意识地一摸。
    满手是血。
    张威摸着脸上的血痕,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识...他竟敢一边出来劝降,一边叫人放冷箭?!
    他竟敢真的动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和暴怒,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陈识!!”
    张威状若疯狂,他一把抢过亲兵的弓,对着下面胡乱射了一箭,声嘶力竭地咆哮:
    “你这卑鄙酸儒!给老子杀!”
    “杀了陈识这个反贼!”
    县尉府那扇厚重的大门,在紧闭了这么久后,终于轰然打开!
    “杀--!!”
    数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兵精锐,嚎叫着,迎着雨水,冲向了外面那群乌合之众!
    眼看外面的厮杀终于爆发,阴影处,杨震缓缓收弓。
    “偏了一点。”他说。
    “虽然没能直接射死县尉让冲突更惨烈,但也足够了,”顾怀说,“而更让我在意的是...杨兄,你真的只是个逃兵?”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太清楚这个年代习武之人的具体实力如何,但如果任何一个边军士卒都能杀溃兵流寇如杀鸡,雨夜一箭横穿数十步,那么我想大乾应该早就把这天下推平了。”
    顾怀转过身,坦然地和杨震对视着:“杨兄,你从来都不只是个简单的边军逃兵。”
    很难得的,杨震这个一向直来直往的汉子,居然主动移开了视线。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而顾怀在沉默片刻之后,却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长街另一头的厮杀。
    “每个人都有秘密,到了该说的时候,我相信杨兄你是会说的。”
    “眼下还是让我们看看,这场大戏到底会怎么落幕吧。”
    ......
    不知是谁先怒吼一声,雪亮的刀锋劈开了雨幕,狠狠砍向最近的一名衙役。
    “噗!”
    鲜血飙射,混入雨水,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短暂的僵持被彻底打破,惨烈的巷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所谓的城防营本就是一群兵痞,欺负百姓、盘剥商旅他们在行,可真要上阵打义军,或者直面眼下这种刀刀见血的阵仗时,他们只会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尤其是在看到对方那群如狼似虎的亲兵,迎着箭雨都敢举盾往前冲的凶悍模样,不少人当场就腿软了。
    双方如同两股浑浊的浪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顶住!顶住啊!”
    陈识的师爷尖着嗓子在后面喊。
    但没用。
    张威的亲兵太精锐了,他们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一个照面,城防营摆好的阵型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甚至于还有被召集的衙役想要逃跑,导致人挨人、人挤人的巷子顿时乱作一团。
    眼看就要一溃千里。
    然而,城防营毕竟人多。
    他们足足有四五百人,而从县尉府冲出来的亲兵、家丁,满打满算不过百人。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那些被堵在后面的城防营士兵,被前面败退下来的人一冲,退无可退,竟也激起了几分凶性。
    “妈的!跟他们拼了!”
    “县令大人说了!诛杀逆党张威!就能有赏银,当队正!”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一瞬间,许多人的眼睛都亮了,双方如同两股浑浊的浪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乌合之众对上精锐之师,本该是一场屠杀,但当乌合之众的数量十倍于精锐时...
    蚁多也能咬死象。
    张威的亲兵虽然勇猛,但他们冲不散这数倍于己的敌人,反而陷入了泥潭。
    雨太大了。
    火把被浇灭了大半,视线受阻,刀砍在人身上,血水混着雨水,根本分不清敌我。
    刀剑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雨水拍打声...交织在一起,让这条巷子成了人间地狱!
    张威的亲兵,一时间竟被压制在了府门附近,节节败退。
    甚至于,已经有机灵点的官兵绕过他们,悄悄杀进了前院,想要捉拿张威,却刚好撞上死守的家丁,双方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平叛”一方,在开战之初就占据了上风。
    这一幕落在了陈识眼里,原本还有些惊慌的他,因为这意外的顺利,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躲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之后,挥舞着那柄根本没开刃的佩剑,嗓子尖利得像是个宦官:
    “杀!”
    ......
    与此同时,城南。
    就在一刻钟前,刘全刚刚集结完他手下最精锐的盐帮亡命徒,以及用姐夫令牌调来的团练,准备按照原计划,立刻出城再次突袭顾怀的庄园。
    他不允许自己再败在顾怀手上一次,所以他做了一切能做的准备。
    他曾经无比轻视那个书生,认为他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但他终究为这一切付出了代价。
    但这次,不会了。
    他不会给顾怀任何挣扎的机会,他要踏平那个庄园,当着顾怀的面一个个杀死那些流民、佃户,然后一根根折断顾怀的手指头。
    如果这样都还不交出方子?
    那也罢了,他不可能再让顾怀活过今日。
    就算不能更进一步,那维持之前的局面,现在看来也是不错的。
    站在火光里的刘全此时已经不复之前的狼狈模样,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意气风发。
    可当他正准备挥手让众人出发,一名心腹手下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刘爷!不...不好了!”
    “那个县令动手了!他带着城防营...把县尉府给围了!已经打起来了!!”
    刘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满街都在喊!”那手下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说县尉大人通敌,要给叛军开门,县令这是在平叛!”
    轰!
    刘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的?!”
    不...
    刘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很快地想通了整个关节。
    “不对!”
    连他姐夫张威都根本不知道他与义军联系的全部底细!陈识一个外来户,更不可能有证据!
    至于说张威通敌,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好好的土皇帝县尉不当,和起义军暗通款曲做什么?
    所以,只可能是--陈识随便找了个借口,要先下手为强!
    但偏偏用了“通敌”这么个借口!简直是歪打正着!
    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刘全惊怒交加,通体冰凉。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无论如何,张威绝不能出事!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姐夫没什么脑子,但张威是他在这江陵城最大的靠山,更是他私盐生意的保护伞!
    张威要是倒了,他就算拿到了盐方,也成了无根浮萍!陈识夺了大权,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五爷...我们还出城吗?”
    “出你妈的城!”刘全一脚踹翻了那个心腹,拔出刀,面目狰狞地指向城西的火光。
    “所有人!跟我走!”
    “去救县尉大人!!”
    ......
    县尉府前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雨夜极大地限制了弓弩的发挥,所以战斗更多地集中在府门前的狭窄街道和巷口,变成了最残酷、最直接的短兵相接与肉搏。
    起初,凭借着先下手为强以及“县令要诛杀叛逆”的大义名分,陈识一方勉强占据了些许上风,衙役和城防营的人一度逼近了县尉府的大门。
    然而,张威毕竟在军伍待过,训练手下的法子极为严厉,而且愿意洒钱,所以县尉府亲兵家丁的战斗力和凶悍程度远非寻常衙役与兵痞可比。
    再加上张威脸上带血却亲临指挥,更让他这一方的人士气大振,虽然人数落后不少,但依靠地利和悍勇,居然硬生生地让战局陷入了僵持。
    天,已经快亮了。
    而就在此时--
    “杀--!!”
    更为凶悍、更为狂野的喊杀声,猛地从长街的侧翼传来!
    火光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人影朝着县尉府的方向急速涌来,他们从另一条巷子里猛地杀出,狠狠地凿进了城防营尚未受到威胁的后方!
    战局瞬间逆转。
    陈识带来的城防营与衙役,从局势大好变成了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陈识被护在中间看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险些被溃退下来的士卒撞倒。
    “顶住!顶住!后退者斩!”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却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和雨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顾怀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来刘全今晚确实是准备再出城袭击我们,不然不会刚好这么巧集结了团练,”他说,“但这样一来,陈识就要倒霉了,没能在刚才的优势里拿下县尉府,就得面对刘全以及张威的绝境反扑。”
    杨震的手,再次握住了弓:“要出手吗?”
    “你一个人一把弓,很难改变战局,”顾怀轻轻摇头,“就算加上庄子的十个青壮,也没办法影响下面近千人的混战。”
    杨震皱起眉头:“但如果不管,县令这边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溃败,到时候县尉若是赢了...”
    县尉赢了,他们和庄子依旧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还是要做点什么,”顾怀微一沉思,然后吩咐道,“放火!想办法绕到巷子后方,朝县尉府放一把火!然后再让人喊,张威已经伏诛!”
    杨震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听见顾怀的话,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没错!县尉一方既然占据了上风,那就要想办法让他们乱起来!
    他对着身后那十名庄园青壮,打了个手势,带着他们走入了混乱的巷道。
    不多时,县尉府靠近后宅的位置,猛地窜起了几股火苗!
    虽然雨水很快压制了火势,未能形成冲天大火,但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跃的火焰,依旧清晰地映入了所有交战者的眼中!
    几乎是同时,几个方向都响起了声嘶力竭的呼喊,内容却各不相同:
    “***张威勾结叛军!要放叛军入城了!”
    “江陵城要破了!叛军入城要屠城啊!”
    “张威死了!张威被砍死了!快跑啊!”
    这些混乱甚至互相矛盾的消息,在战场上疯狂地蔓延,钻进了交战双方的耳朵。
    正在奋力冲杀的刘全,一刀劈翻面前的一名衙役,猛地抬头,恰好看到了县尉府方向那隐约跳跃的火光,又听到了周遭纷乱的喊声。
    他浑身一震。
    张威...死了?
    不,不可能!方才他还看到姐夫在墙头指挥!
    但县尉府起火是真的...还有叛军入城,屠城的喊声...
    刘全的心脏疯狂跳动,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看着天边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从门缝和窗口惊恐张望的平民百姓。
    他还看到,听到那些喊声后,原本气势如虹的团练和盐帮帮众,脸上也出现了惊疑和慌乱,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而城防营那边,虽然依旧混乱,却在“张威已死”、“叛军要屠城”的刺激下,本能地爆发出了最后的求生欲,抵抗反而变得顽强起来。
    完了...
    刘全心中一片冰凉。
    不管张威死没死,这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比“可能会输”更恐怖的问题。
    杀不掉了。
    天色即将大亮,陈识没死,衙役和城防营还在抵抗。
    “我们...我们做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看着自己麾下这群公然在长街上围攻县令部队的盐帮亡命徒。
    这不是帮派械斗!
    这不是私下夺利!
    这是在天亮时,在全城人面前,公然率兵围攻朝廷命官!
    “全完了。”
    刘全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意识到,无论今晚是输是赢,无论张威死没死,这件事情,都已经没法收场了!
    全城人亲眼目睹的火并,所有人都听到的“通敌”...最可怕的是,张威没有通敌,但他刘全却和义军是有联系的!
    今日一过,就算张威赢了,上头一查,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他推出去顶罪?
    若是张威输了...陈识会放过他吗?
    没能在天明之前,没能在事情闹大之前宰了陈识,那就横竖都是死!
    唯一的生路...
    刘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逃!
    趁着现在全城大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火并上,立刻出城,投奔义军!
    他在义军那边,靠着私盐渠道,多少有点香火情分,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金银和那本要命的账本过去,说不定还能混个头目当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刘全再无犹豫。
    他看了一眼依旧混乱的战场,又看了一眼火光隐现的县尉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求生的欲望覆盖。
    他不再管姐夫张威的死活,对着手下仅剩的几个心腹死士低语几句。
    “五爷...那县尉大人他...”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
    趁着无人注意,他带着这几人,迅速脱离了战场,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和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
    “他跑了。”
    高处,顾怀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从刘全带人冲入战场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男人。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巷口时,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尽在掌握的笑意。
    “果然,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追吗?”杨震问。
    “当然要追,我们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终于把他逼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松地走掉?”
    顾怀轻笑一声,站起了身子。
    “而且...他身上还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走吧,我们该和他,做个了结了。”
    ......
    天光,终于大亮。
    只是这光亮,并未给江陵城带来半分温暖,反而将夜雨也未能冲刷干净的血腥与狼藉,摊开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城西县尉府周遭,已然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最初的阵营早已模糊不清,但喊杀声却并未停歇,反而越发扩散开来。
    溃散的城防营兵卒为了活命,撞开了沿街的民居;杀红了眼的盐帮亡命徒与张威亲兵,在失去了明确的指挥后,凶性也彻底压倒了理智。
    劫掠、杀人、放火...将更多赶来的官兵,以及平民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起火的黑烟滚滚而起,与尚未散尽的雨雾纠缠,让刚刚放亮的天空重新变得浑浊不堪。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城北一带,却诡异地保留着一隅相对的平静。
    这里的街道还算整洁,门户大多紧闭,偶有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惊恐地张望,又很快缩回头去。
    城西传来的喧嚣,到这里已变成了沉闷模糊的背景噪音。
    就在这条寂静的街道上,一行数人,正脚步匆匆地前行。
    为首之人,正是刘全。
    他换下了一身血污的劲装,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绸缎褂子,像个寻常的富户员外,只有眉眼间还带着一抹尚未散尽的戾气与极力掩饰的仓惶。
    他身后跟着四个精悍的汉子,都是他真正的心腹死士,此刻也都换了粗布衣裳。
    其中两人还各自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那里面,是他刘全这些年攒下的大半金银细软,以及...那本记录着诸多见不得光往来的要命账本。
    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刘全的心,随着这脚步声,一点点从最初的惊惶中平复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
    城门近了...更近了!
    回头望了一眼那几股愈发浓黑的烟柱,刘全的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打吧,杀吧!这江陵城,这盘死棋,我不陪你们玩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那里硬邦邦的,是几张大额银票和一小袋品相极好的金珠。
    有了这些,再加上他与那边的香火情分...去了那里,未必不能重新拉起一支人马,未必不能混得比在这江陵城当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盐贩子更好!
    乱世,哪里不是搏富贵?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那股从昨夜袭击那个破庄开始憋闷起来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一些。
    更近了。
    穿过前面那条短巷,就是北城门,这边没什么乱象,他的身份在这江陵城依旧有用,虽然现在还早,但想出城门,还不简单?
    巷口的光亮已经清晰可见,刘全甚至已经感受到外面旷野吹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微风。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一些。
    迈步,踏出了巷口。
    然后--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甚至包括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就在那象征着生路的巷口前,在那晨曦与城门阴影暧昧交界的模糊地带。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青衫的下摆被昨夜的雨水和清晨的露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些,几缕黑发也被湿气濡湿,随意地贴在额角。
    但他的面容却异常干净,清秀,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
    他就那样站着,彷佛不是置身于刚刚经历血火、前途未卜的危险里,而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信步至此,偶然驻足。
    顾怀。
    他静静地看着僵立在巷口的刘全,看着对方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对未来的憧憬与此刻极致惊骇扭曲在一起的神情。
    看着这个曾经在茶楼里温言威胁、尝到甜头后得寸进尺、在庄园外气急败坏、如今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私盐贩子。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刘全瞬间煞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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