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撑开帷幕的手
亚修瞳孔骤缩。
士兵崩溃的哭嚎还在空气中回荡。
那股一直如附骨之疽般萦绕在心头的悚然感，终于在此刻彻底应验。
“轰——！”
一股如墨汁般的浓稠黑烟，毫无征兆地从庄园主楼的方向冲天而起！
它并没有随风消散，反而犹如拥有生命的黏稠活物。
不过眨眼之间。
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帷幕，便顺着庄园的穹顶四下蔓延，像是要将整座黑沙庄园死死扣住一般！
“全员撤退！离开城门口！”
亚修一把甩开手里已经吓瘫的联军士兵，猛地转头，
“破晓所属！立刻后撤一百米！不——退到两百米外！！”
盖尔等人从未见过领主如此失态。
没有任何迟疑，立刻驱赶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难民和战职者们向后撤离。
城门外瞬间清空了一大片。
仅剩瑟琳娜等少数几名精锐还留在这里，陪着亚修站在距离城门不过几十米的地方，死死盯着庄园内部。
就在帷幕合拢的间隙里，庄园内部陆陆续续有人逃了出来。
有衣不蔽体的平民、有戴着脚镣的奴隶，甚至还有几个连滚带爬、连兵刃都丢了的联军战职者。
能活着逃出来的，自然都不是什么蠢货。
没人知道那黑烟到底是什么，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战栗感，足以压垮任何贪婪。
亚修目光如电，在溃兵中精准地截住了一个面熟的小庄园主，得到的回复却只有语无伦次的回答：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狄伦和卢克恩他们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我根本没敢去主楼！我带着人在外围库房抢了点晶石和材料，就听见主楼那边传来惨叫……然后天就黑了！全黑了！”
亚修松开手，那人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外逃命。
亚修面色冷硬。
接连抓了几个逃出来的联军军官，得到的答案却都如出一辙。
能逃出来的，全是那些留在外围搜刮、没敢跟着大部队深入主楼的边缘角色。
而那些去了主楼的人……再也没有一个能够出来。
随着时间推移，逃出来的人影肉眼可见地稀疏了下去。
而天空中那张巨大的黑色帷幕，已经顺着城墙边缘，朝着最后的大门急速合拢。
“亚修大人……其他人呢？”
瑟琳娜看着那犹如活物般蠕动的黑雾，眼眸中盛满了惊惧与骇然，
“中路军、右路军……那么多的人，难道都……”
“能逃出来的，估计已经全都在这儿了。”亚修冷冷开口。
“剩下的，应该是已经出不来了。”
“怎么可能？！”
瑟琳娜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颤，
“要知道，除了留在城外的驻守，冲进黑沙庄园的联军……足足超过三千人啊！”
可现在呢？
她放眼望去，能够逃出庄园外的，满打满算也不足五分之一！
除掉那些救出来的平民和奴隶，联军剩下的精锐战职者加起来，恐怕就剩下一千出头了。
那些所谓的精锐，连同野心勃勃的庄园主们……他们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就这么被凭空吞噬了一般！
亚修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撕裂矛刃，并没有打算冲进去当什么救世主的打算。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黑泥镇的那位男爵至今都没露面，什么时候轮得到他这个根基尚浅的小庄园主去拼命了？
亚修转过身，正打算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大人，等一下！”
一直紧盯城门的瑟琳娜眼尖，突然指着门洞深处的火光喊道，“是那个人！那个格林！”
亚修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滚滚浓烟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护着十几个人，跌跌撞撞地朝城门冲来。
“快！再快点！”
格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冲着身后的人嘶吼鼓动着，
“外面有破晓庄园的人！再快点，只要跑出这扇门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城门近在咫尺。
那些长期受尽折磨的奴隶虽然极度虚弱，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全都使出了骨子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眼看希望就在眼前。
“扑通。”
跟在格林身侧最后的一个男人，却一头栽倒在了距离大门不远处的泥水里。
他大口大口地呕着血。
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向外涌着鲜血……
那是刚才格林救他们时，这男人为了帮格林挡开一名发狂的守卫，死死抱住对方扭打时留下的伤。
失血过多，再加上极度的虚弱，此时的他已经彻底逼近了极限。
身后的天空已经被黑暗彻底吞噬，那如墨的帷幕正贴着城墙外围，朝着城门极速涌来。
格林却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就要往自己肩上扛。
“格林……放手吧。”
那名伤员虚弱地推了格林一把，指缝间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格林的胳膊：“我走不动了，你……你快走吧！”
“闭嘴！朗恩！”
格林根本不理会他的推脱，强行将他的手臂死死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既然老子把你带出来了，就要把你带出去！”
“还是说，你非要跟我在这种时候，讨论这种要命的废话？！”
朗恩张了张嘴，看着格林那张狰狞却坚决的侧脸，最终不再说话。
他死死咬着满是血丝的牙齿，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配合着格林的搀扶，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前方，其他的平民已经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城门。
但那道令人绝望的黑色帷幕，却已经蔓延到了城门上方的门拱。
阴冷的黑雾犹如倒垂的触手，贴着石砖飞速垂落。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已经来不及了。
以他们两人互相搀扶的速度，绝对无法在那黑幕彻底合拢前跨过那道门槛！
“格林……快放下我吧！”
朗恩感受到了身后逼近的死亡，他拼命挣扎着，想要强行从格林肩上挣脱，
“跑出去一个……总比都死在这儿强！”
“放下我还来得及！滚！快滚啊！”
“少放屁！”
格林的双腿因为脱力而剧烈打颤，却依然死死扣住朗恩的手腕，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拖，
“朗恩，你之前救我的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骗你的！傻瓜！”
朗恩眼眶通红，嘶哑着嗓子咆哮，“那种连命都保不住的时候……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相信真的有人会发善心！”
“如果就你就是傻子的话……”
格林拼尽全力又向前迈出一步，眼神执拗得可怕，
“那我情愿，做一辈子的傻子。”
“你这……你这个傻子……”
朗恩剧烈地喘息着，咒骂着，可不知不觉间，浑浊的眼泪已经混着泥水，糊满了他的脸。
五米。三米。
然而，头顶的黑色帷幕已经轰然降下，犹如一张巨大的深渊之口，彻底封死了最后的一丝光亮。
黑雾扑面而来。
两人僵在原地，眼中终于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浓浓的绝望。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吗。
但就在那黑雾即将闭合的一刹那……
一只燃烧着金红火焰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嗤啦！”
那只手五指却如铁钳般张开，犹如顶天立地的支柱，极其蛮横地撑在了那黑色帷幕边缘！
火焰与黑烟疯狂交噬，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
狂暴的薪火在指尖炸裂，硬生生将那不可一世的深渊之口，死死顶在了半空之中！
“愣着干什么？”
亚修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眸子瞥向呆滞在原地的格林，语气一如既往的冷硬：
“想死在这儿吗？还不快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