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不一样
天气一点点凉下来,院子里的风也有了秋意。白天太阳还暖着,到了晚上,窗子便不能再像夏天那样整夜开着了。
夫妻俩如今最大的共同爱好,就是坐在客厅里骂楚文聪。
准确来说,是骂他写信太少。
汪昭把刚收到的航空信拆开,从头翻到尾,最后气得往桌上一拍。
楚材坐在旁边看报纸,头都没抬。
“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汪昭气得直冷笑,“就说学校挺好,老师不错,最近吃了什么洋面包,还说美国天冷了。”
她把信往楚材怀里一塞。
“没了。”
楚材扫了一眼,也乐了。
“这孩子现在是真不知道家门朝哪开了。”
“我跟你说,”汪昭越说越气,“我给他寄过去那么厚一封信,他回我这几张纸,跟我那片香菜地似的,稀稀拉拉。”
楚材一本正经点头。
“确实,香菜都比他长得密。”
汪昭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最后还是没忍住。
南京城入秋的时候,辽沈战役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城里的风似乎都比从前冷了些。
报纸上的消息越来越坏,街上的人也越来越沉默。军车来来往往,政府机关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
而汪昭几乎每天都会“顺路”去楚材办公室一趟。
办公楼里不少人都习惯了。
秘书看见她来,甚至都不用通报,直接笑着替她开门。
楚材一开始还觉得奇怪。
后来也懒得问了。
这天汪昭照旧过去时,楚材正在低头看文件。
窗外天阴着,办公室里光线不算亮。
汪昭进门后把手里的包放下,先去给他换了杯热茶。
楚材抬头看她一眼。
“我看从安澜居到我办公室这几步路,都快被你走得不长草了。”
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笑。
汪昭见他还能开玩笑,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低头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一定要想开。”
楚材有些不理解。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以前了。”
他抬头看她。
其实他一直没明白,为什么自从东北战局恶化以后,汪昭就开始天天往他办公室跑。
可这些年,汪昭很少这样黏着他。
于是他也就默许了。
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楚材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钢笔,在旁边纸上慢慢写下四个字。
静待其变。
汪昭低头看了一眼,心口却并没轻松多少。
她抱着书刚准备去旁边沙发坐下,办公室门却忽然被推开。
副官几乎是快步闯进来的。
楚材眉头立刻皱起。
“什么事?慌什么。”
副官脸色有些发白。
“部长……”
他张了张嘴,却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汪昭也问,“怎么了?”
副官这才低声开口。
“蒋总统请您立刻去黄埔路官邸开会。”
楚材听完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总统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
楚材点点头,起身拿过外套。
随后朝汪昭看去。
“总统叫我开会,你先回家等我。”
不知为什么,汪昭心里忽然狠狠一沉。
她甚至下意识往前一步。
“好。”
她顿了顿。
“一定回来啊,我在家等你。”
这话里的情绪太重了。
楚材反倒有些奇怪。
“什么话。”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头发。
“就是开个会。”
“你先回家,开完会我就回来。”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下楼。
汽车驶出大楼时,南京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叶开始发黄,被风卷着落在路边。
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到了黄埔路官邸附近,警戒明显森严起来。
岗哨、宪兵、黑色轿车不断进出。
楚材下车后一路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校长坐在长桌尽头,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墙上的地图已经被红蓝箭头划得凌乱不堪。
顾祝同和郭汝瑰站在地图前汇报。
“锦州失守,范汉杰被俘。”
“长春方面,郑洞国率部投共。”
“廖耀湘兵团于辽西遭围歼,全军覆没。”
全是已经确认的消息。呈现出一条完整而清晰的失败链条。
楚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安澜居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客厅里的钟敲过十点,又慢慢走向十一点。
汪昭始终没睡。
佣人轻手轻脚进来添茶,小声劝她。
“太太,您早点休息吧。”
汪昭盯着门口,语气里已经带了些焦躁。
“你去睡,不用管我。”
佣人不敢再说话,只能退下。
夜越来越深。
直到外头终于传来汽车声。
汪昭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门刚打开,楚材已经快步进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宇间却并不是她预想中的崩溃。
“回来...”
汪昭话还没说完,楚材已经直接握住她手腕。
“进书房说。”
书房门关上。
楚材这才开口。
“东北丢了。”
其实汪昭早知道结果。
可真正听他说出口时,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她慢慢坐到沙发边。
而下一秒,楚材却已经开始迅速分析起来。
“军事失败,一至于此!”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情绪。
“到底是统帅无能,还是前线将领不用命?这么大的局面,居然打成这样!用错了人,从一开始就用错了人。”
汪昭立刻抬头,“你低声些。”
安澜居再安全,有些话也不能随便说。
楚材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可思路却已经完全停不住了。
“东北一丢,华北就彻底孤立了,徐蚌战场也撑不了太久,南京还有什么屏障?”
他说到这里时,眼神里是一种极迅速的政治判断。
“中央党部和重要机关,必须尽快考虑撤往台湾。”
汪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楚材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愚忠、崩塌、心如死灰。
可她面前的楚材,却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判断。
军事失败已经不可逆。
那接下来,就该考虑政治后路和派系保存。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撤退路线了。
汪昭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楚材却误会了她的震惊。
他以为她是在害怕。
于是反而放缓了语气。
“别多想,东北那边,其实早就露疲态了。”他低声解释,“东北站和华北站那边,前段时间已经陆续发回来过电报。说锦州可能守不住,局势越来越危险,我只是没想到...”楚材顿了顿,“会崩得这么快。”
汪昭听着,忽然觉得脑子有些发晕。
她知道历史,但今晚的楚材,和后世影视剧里的形象,根本不是一回事。
汪昭脸色微微发白,身体晃了一下。
楚材立刻伸手扶住她。
“昭昭?”
他明显误会得更深了,还以为她是被局势吓着了。
于是他放轻声音,低头哄她。
“别怕,再过段时间,我就先把你送去台湾,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嗯?”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人。
而汪昭靠在他怀里,心情却复杂得厉害,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