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原子弹
一九四五年的春天，南泉别墅院子里的桂花树抽了新芽，嫩绿的一层，压在旧叶子底下，看着很有生气。
汪昭最近迷上了分枝。
她专门请了个懂花木的老师傅来家里，把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分出了三盆侧枝。
老师傅蹲在树下，一边拿小刀削枝，一边念叨，“这种老桂花不好分，伤根，养不好容易死。”
汪昭蹲在旁边看得认真。
三盆小桂花后来被她摆在了廊下，每天亲自浇水、松土、晒太阳。
“好好长，阳光雨露都给你们，长不好试试看。”汪昭拿着小铲子威胁那几盆桂花。
楚材对此很疑惑。
那天下午，他从办公室回来，看见汪昭又在院子里摆弄那几盆桂花。
她穿了件浅灰色家常旗袍，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拿小木铲翻土。
阳光从檐下落下来，照得她侧脸很白。
楚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桂花树长得好好的，你分什么枝？”
汪昭把小铲子放下，拍拍手上的泥。
“想分就分了。”
她说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没再继续解释。
楚材却没动。
他手里还拿着文件，看了汪昭半天。
“汪昭？”
“嗯。”
楚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低头继续看文件。
看两页，又忍不住抬头看她。
汪昭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样子。
最后楚材只能作罢。
可他不知道。
汪昭心里其实想得很清楚。
这些年在重庆，她就算不知道详细历史，也早看明白了一件事，国府迟早要退。
而她如今做的这些，不过是在提前给以后留一点东西。
这棵桂花树跟着她一路漂泊，她不打算再动它了，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汪昭已经在南泉别墅做了一年闲人。
她现在最大的工作，大概就是陪平平玩，之前还想过养一条小狗，可那白毛小狗一抱来，楚材就喷嚏不断，汪昭无奈只好送回去。
原本汪昭还为能养小狗开心了一阵，结果楚材这个不争气的狗毛过敏。
汪昭书桌上放着一本自制的小台历。
上面用红笔一天天划着日期。
再有三个月。
抗战就胜利了。
汪昭每天都这样安慰自己。
文聪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南开如今实行“三三制”，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他马上就要初中毕业，最近正忙着备考本校高中部。
汪昭原本还想像以前一样抓着他补英文。
可如今看着儿子背着书包进进出出，忽然又懒得管了。
随他们去吧。
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她近来常有一种很疲惫的感觉。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好像这些年的轰炸、和楚材的政治争斗，一点点把人熬空了。
她如今唯一真心喜欢的事，就是和平平待在一起。
小姑娘已经会自己翻绘本了。
有时候午后，汪昭躺在客厅沙发上，平平就趴在她胸口，软乎乎的一团。
汪昭慢慢给她念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
平平听不太懂。
可她喜欢听汪昭说话。
听着听着，就会把小脸埋进汪昭肩窝里，汪昭把绘本轻轻合上，低下头在平平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前线那边，汪明诚和沈清云一直没有回来过，可照片和包裹倒是一直没断。
云南那边条件差，可沈清云总会想办法给女儿寄点东西。
有一次还寄回来一件小毛衣，一看就是自己织的。
后来方蕙还专门给前线寄了一件平平穿过的小上衣，说，“让她妈看看孩子长多大了。”
七月以后，局势忽然快了起来。
波茨坦公告发表，敦促日本投降，可日本军部还在硬撑。
连汪父都问楚材，“鬼子还不投降？都打成这样了还撑什么？”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八月。
八月六日。
美国在广岛投下原子弹“小男孩”。
三天后，长崎再次遭到轰炸。
同一天，苏联对日宣战。
消息传到重庆时，整座山城几乎炸了。
歌乐山实验室里，一群知识分子听到消息后激动得满屋乱转。
“这下日本人撑不住了！”
“再扔几颗！扔的好！”
而等消息彻底传开，整个重庆都像疯了一样。
街上到处是人。
可和普通人的狂喜不同。
黄山官邸那边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楚材很快察觉到委员长情绪不对。
别人只看见日本快投降。
可委员长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波茨坦公告》发表时，中国甚至没被邀请正式参会。
美国只是把草案送来，要求限期签字。
而原子弹一出现，更是瞬间让世界格局彻底变了。
中国打了十四年。
死了那么多人。
可在西方眼里，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似乎还是美国。
委员长心里那种复杂和失落，楚材完全可以理解。
尤其如今美国手里握着原子弹。
以后世界的话语权，只会更加不平等。
等到楚材回到南泉别墅，家里已经彻底闹翻了天。
汪明远拿着报纸哈哈大笑。
“炸得好！这些小鬼子天天炸重庆，这回也让他们尝尝滋味！”
文聪在旁边激动得脸都红了。
“妈！日本是不是马上就投降了？”
汪昭比谁都清楚。
她一下站起来。
“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两颗原子弹下去，日本撑不了多久！”
她声音甚至都有点发抖。
十四年。
终于要结束了。
文聪一下把继乐和继宁全拉过来。
“来来来！”
“唱歌！”
几个孩子在客厅里边跳边唱：
“四万万同胞心一样，新的长城万里长”
继乐唱到一半笑得直不起腰。
继宁也难得跟着喊。
连张芳君都被拉了进去。
整个客厅乱成一团。
楚材原本还坐在沙发上抽烟，结果硬是被汪昭一把拽起来。
“你也来！”
“我不会唱。”
“不会也得唱！”
汪昭笑得眼睛都亮了。
这些年她很少这样高兴。
像终于从什么沉重东西底下挣脱出来。
楚材被她拉着，最后居然真跟着哼了两句。
方蕙和汪父坐在旁边看。
两个人年纪大了，没跟着闹。
可脸上全是笑。
院子外头还能听见远远近近的鞭炮声。
整个重庆都在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