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殿下怎么知道
草原上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赵老根趴在土坡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往北边看了又看。
北方的天际线上,黑压压一片,那不是云,是帐篷。
上千顶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河边的草地上,灰白色的毡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像一片长在地上的蘑菇群。
帐篷外围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在阳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栅栏是一人来高的粗木桩,一根根削尖了头,密密匝匝地排在一起,顶端涂了黑漆,不知道是防潮还是吓唬人的。
营地四周有哨兵,不是三两个,是一队一队的,十来个人一队,牵着马在营地外围来回走动。
领头的手里举着旗,旗面上绣着狼头,风一吹,狼头像活了似的张着大嘴。
哨兵们走得很慢,但很规律,两队交错而过的时候会停下来低声说几句话,然后继续走。
“殿下,这个部落比之前打过的都大。”赵老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带到营地里去。
他趴在李默旁边,手里的旗杆横在地上,旗面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胳膊底下,怕被风吹展开暴露位置。
李默趴在赵老根旁边,从怀里掏出舆图,展开来铺在土坡的草地上。
舆图上标注着这个部落的位置,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张韬写的——人口两万三千,骑兵四千,青壮年八千,牛羊无数。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李默把舆图卷好塞回怀里。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怎么知道?”
“你看他们的帐篷,不是随便扎的,是按阵型扎的,四面都有出口,中间留了空地,骑兵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冲出去。
哨兵的巡逻路线也不是随便走的,是经过设计的,两队交错的时间间隔是一样的,不会出现空档。”
李默指着营地外围那些哨兵,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两道线。
赵老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殿下来草原之后打了好几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是清晨偷袭得手,从侧后方冲进去,先杀马再杀人。
但这个部落有准备,知道他们会来,提前布好了阵。
“殿下,那还打不打?要不绕过去,打下一个?”
“打...”李默从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了土坡上那层薄薄的雾气。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殿下说打,那就打。
李默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草皮被刨出两道白印子。
他从马鞍两侧摘下那两柄擂鼓瓮金锤,锤头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云纹清晰可见,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
“你带五百人,从东边绕过去,不要急着冲,等我的信号,我带一千人从正面冲,等我冲进去了,你再从东边杀进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老根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扛起大旗,猫着腰往土坡背面跑。
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用布包了,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人的嘴也用布封了,没有人说话。
五百人的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在土坡背面悄然移动,很快消失在东边的沟壑里。
李默趴在土坡上,等着。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照在草原上。
营地里开始有人活动了,炊烟从帐篷顶上冒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晨风中散开。
牛羊从围栏里被赶出来,黑压压一片往河边走。
有人在河边饮马,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有人在打磨刀箭。
号角声从营地中央传出来,低沉的呜咽声在草原上回荡。
他们没有乱,没有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他们有准备。
李默从土坡上站起来,翻身上马。
黑马感受到了他的战意,鼻子里喷出白气,前蹄不停地刨地,草屑飞溅。
他左手握着大刀,右手提着双锤,背上没有背东西,所有兵器都在手上。
“杀...”
他从土坡上冲了下去,黑马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那座庞大的营地射了过去。
一千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草原上炸开,像闷雷在地底下滚动。
晨雾被马蹄踏碎,被喊杀声震散,露出下面嫩绿的草芽。
营地里号角声立刻变了调,从低沉变得急促,尖锐刺耳,像催命符。
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穿着铠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空着手。
女人抱着孩子往营地深处跑,孩子哇哇大哭,哭声和号角声混在一起。
老人从帐篷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朝天祈祷。
但没有人跑。
他们拿着刀,握着弓,站在栅栏后面,站在壕沟边上,站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
几排骑兵已经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列好了阵,前排持矛,中排持刀,后排持弓,队形严整,旗帜鲜明。
他们没有溃散,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人后退。
这是李默来到草原之后第一次遇到有准备的敌人。
黑马冲到营地外围的壕沟前,沟不宽,一丈有余,但很深。
沟底的木桩削得尖尖的,在阳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栅栏后面站着几排弓箭手,弓弦拉满,箭矢搭在弦上,弓臂被拉成满月,咯吱咯吱的声响隔着壕沟都能听到。
李默没有减速。
黑马冲到壕沟边沿,前蹄离地,整个身体腾空而起。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壕沟上空飞了过去。
沟底的木桩在它身下一闪而过,箭矢从它腹下飞过,有几支擦着马腿过去,割断了马腿上的几缕鬃毛。
黑马落在壕沟对岸,前蹄落地的时候滑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栅栏后面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过来。
李默右手锤举起,在身前挥舞,锤头扫过的区域箭矢被砸飞,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铁匠铺里打铁。
剩余的箭矢射在他身上,在皮甲上扎出一个个浅坑就弹开了,根本伤不到皮肉。
黑马撞上了栅栏。
左手锤砸在最粗的那根木桩上,碗口粗的木桩齐根断裂,木屑飞溅。
黑马的身体撞在断裂的栅栏上,栅栏塌了一大片,木桩和木板散了一地。
李默从塌了的地方冲了进去,身后的骑兵跟着从缺口涌进来,马蹄踩在断裂的木桩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四千骑兵已经列好了阵。
前排是重骑兵,上千骑,人和马都披着铁甲,铁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面钢铁的墙。
长矛平端,矛尖齐刷刷地指着李默的方向,密密麻麻像一排钢铁的獠牙。
中排是轻骑兵,两千多骑,人马都披着轻甲,手里拿着弓,箭壶挂在马鞍两侧,箭矢满得冒尖。
后排是游骑,近千骑,负责包抄和追击。
四千人,从营地这头铺到那头,黑压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