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喜事
云夫人翻个白眼。
“以前太后天天愁皇上身边没人,如今好歹纳了妃,怀上的消息,兴许就在眼前了。”
她没皱眉,只把空盏重重搁在炕几上,磕出一声闷响。
唠叨完,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李允宁跟周霏不一样。周霏就是普通官家小姐,嫁谁不是嫁?换个皇上,照样能当妃子,可李允宁姓李。陈朝没了,江山塌了,咱们云家,当初也是出过力的。她真的一点不恨?我不信。”
云夫人抬起手,用指甲慢慢刮掉袖口那点栗子渣。
她没再说话,只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微甜的焦香。
“夫人是担心……”
嬷嬷刚开口,就见云夫人抬手止住她。
云夫人伸手掀开炉盖。
拿火钳拨弄了几下炭块,黑灰簌簌落进炉膛。
她盯着那堆重新燃起的火焰,一动不动。
“我怕奕儿傻乎乎一头撞进去。”
云夫人盯着炉火,眼神发沉。
“就冲这份亡国之仇,你觉得李允宁会真心待奕儿?要不是她哥哥和侄子全关在逍遥侯府里出不来,你以为她在咱家能这么安分?”
她停了停,喉头动了一下,又继续说。
“逍遥侯府后巷那堵墙,上个月刚翻修过。瓦匠收工时少铺了三片瓦,现在风一大,屋顶就漏雨。她哥哥每日清晨必在后廊练剑,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正落在他脚边。她侄子七岁,被锁在西角小院读书,每天寅时三刻起床,申时二刻熄灯,半个时辰都不多给。”
“表面看着温温柔柔,背地里指不定天天琢磨怎么剁了奕儿呢。”
云夫人说完,忽然笑了一声。
当年攻下陈朝,云奕就是冲在最前面的先锋将领。
他率三千轻骑破玄武门。
城门铁链未断,他就跃马而入。
马蹄踏碎宫砖,溅起的碎石崩进他左眼下方,留下一道三寸长的浅疤。
他没叫疼,只用袖子抹了把血,接着带兵杀向承乾殿。
李允宁那时才十四岁,躲在凤仪宫梁上,亲眼看见他踹开殿门,甲胄上全是血。
嬷嬷轻轻拍她的手背。
“夫人想到的,公子那么聪明,怎会想不到?”
云夫人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
“以前吧,他还真惦记过那丫头。隔三差五打发人送东西,见她咳嗽一声都要问上三遍。现在?呵,眼睛长李允宁身上了,恨不得把她揣兜里带着走,前日刚从宫里回来,就让厨房备着她爱吃的栗子羹。”
嬷嬷点点头。
“这么瞧着,夫人确实得留个心眼。前几日老奴路过西角门,亲眼见李姑娘从云少爷屋里出来,鬓角微乱,裙摆还沾着未干的雪水。云少爷亲自送到廊下,手里攥着件斗篷,愣是没敢替她披上。”
“光防着没用。”
云夫人捏起一颗栗子,在手里转了转。
“根不拔干净,迟早又冒芽。可要真把她弄没了,奕儿能跟我翻脸到底。他昨天当着我的面摔了茶盏,碎片扎进手背,血流了一地,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随手一弹,栗子骨碌碌滚到地上,金黄的瓤儿沾了灰。
“要是这棵草自己烂了根、发了霉……奕儿还会稀罕吗?”
她拿草打比方说李允宁,嬷嬷马上听懂了,小声问。
“夫人是打算……动点手脚?听说前两日齐王府的管事悄悄来过咱们后巷,还塞给门房一包银子。”
“后天就是太后寿辰。”
云夫人慢悠悠吹了吹茶面,热气浮起又散开。
“满朝文武,连家眷都得进宫磕头。听说江家那个瘸腿的齐王,也照例要去。他左腿跛得厉害,上台阶要人搀,却从不让人扶胳膊,偏爱搭肩膀,上回在慈宁宫外撞见周霏,当场扯断她一支金步摇。”
那齐王爱沾花惹草的名声,早传遍大街小巷。
刚立新朝那会儿,还放出话来,想把李允宁和周霏一块儿娶进门。
他派人递了三回帖子,托了两位宗室长辈作保。
连聘礼单子都列好了,只等皇上点头。
结果呢?
一个被云奕横刀夺爱,一个被皇上盯上收进宫里。
周霏入宫当天,齐王在醉仙楼连灌十七杯烧刀子。
酒碗砸在青砖上,溅得满墙血点似的红印。
嬷嬷压低嗓子,手在半空轻轻一推。
“夫人意思……让齐王碰上李允宁?听说他最近常去太医院讨安神方子。”
云夫人抿了口茶,缓缓道。
“周霏更不能小看。皇上天天给她请太医调身子,就盼她怀上龙种。又把兵权往她哥哥手里塞。人啊,都是惯出来的,宠得多了,家里那位要是真生下皇子,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前日敬事房送来的牌子,皇上亲手勾了三次周霏的,一次没翻旁人的。”
嬷嬷忙提醒。
“珍妃位分高,面子大,夫人动手得绕着走。她身边四个掌事宫女,两个是从周家带进来的,贴身不离左右。”
云夫人用茶盖轻轻刮着杯沿,轻声说。
“我当然晓得。要是周霏好心去帮李允宁,结果反倒把自己名声搭进去……这事,可就跟云家一毛钱关系都没了。昨日我已让厨娘多熬了一盅雪梨百合汤,特意加了两片陈年桂皮,听说周霏最喜这味儿,喝完准睡不安稳。”
*
太后过寿,是新朝廷头一回大办喜事。
皇上让礼部全权操办,一点不敢马虎。
那天老天爷也挺给劲。
太阳暖烘烘的,风也不刺脸,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周霏穿了条胭脂红的长裙,外头披着件白狐狸毛的短斗篷,红白撞得亮眼。
她一路往座位走,不少命妇偷偷扭头张望。
容容举着团扇挡在她脸侧,顺嘴朝大臣席那边翻了个白眼。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看娘娘一眼,眼珠子都要瞪脱框了。”
“哪至于。”
周霏笑笑,心里明白大家多半是好奇她的来头。
“今天人多眼杂,咱们说话做事都轻点声,别抢戏。”
落座后,听曲、吃菜、给太后拜寿。
周霏送上一只青白釉观音净瓶,细瓷温润,雕工精巧。
这种场合最容易出岔子。
她一口饭没动,一杯酒没碰,只浅浅喝了半盏温开水。
酒过三巡,一个云家丫鬟捧着块帕子找上来,说是李允宁有急事请她过去。
周霏接过来一看。
素白细绢,右下角绣了只扑腾打滚的小兔子,毛乎乎的,俏皮得很。
真是李允宁的手笔,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