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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归途风起,天下都在谈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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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潮声渐远。
    官道之上,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慢悠悠走着。
    毛驴身后,拖着一辆简陋木车。
    木车不大,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车上躺着一个缺牙老头。
    老头身上盖着一件旧袍,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却已经比刚下武帝城头那日好了太多。
    至少现在,他有力气睁眼。
    也有力气说话。
    甚至有力气馋酒。
    苏客坐在车辕上,头戴破草帽,腰间悬着绿竹剑鞘和那把木剑。
    他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抓着几颗炒花生,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
    风从东海吹来。
    吹得他衣摆轻晃。
    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让王仙芝退百步的绝世剑客。
    更像个赶着驴车回乡的江湖浪子。
    老黄躺在车里,鼻子动了动。
    “苏小哥。”
    苏客头也不回。
    “别想。”
    老黄叹气。
    “老黄还没说呢。”
    苏客喝了一口酒。
    “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老黄咂了咂嘴。
    “就一小口。”
    苏客冷笑。
    “昨日一小口,前日一小口,大前日也是一小口。”
    “老黄,你这小口是不是能一直小到北凉?”
    老黄一脸认真道:
    “苏小哥,酒这东西,不能按次数算。”
    苏客问:
    “那按什么算?”
    老黄道:
    “按缘分。”
    苏客回头看他一眼。
    “你和这壶酒没缘。”
    老黄:“……”
    他幽幽叹了一声。
    “老黄这命是捡回来了,可这日子,过得不如没捡。”
    苏客笑骂道:
    “你还挺委屈?”
    老黄咧嘴笑了笑。
    笑容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松快。
    “不委屈。”
    “能回北凉,就好。”
    苏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木车缓缓向前。
    车旁挂着几只酒壶。
    有南宫仆射送的冷酒。
    有柳轻眉送的梅子酒。
    有王仙芝差人送来的烈酒。
    还有江湖人硬塞过来的各色酒水。
    老黄看着那些酒壶,眼神十分复杂。
    明明都近在眼前。
    偏偏一口喝不得。
    这比登武帝城还折磨人。
    苏客似乎察觉到老黄的目光,随手拍了拍身旁酒壶。
    “别看了。”
    “看也不给。”
    老黄老老实实闭上眼。
    可闭了片刻,又忍不住问:
    “苏小哥。”
    “又干嘛?”
    “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北凉?”
    苏客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毛驴。
    毛驴走得不紧不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节奏里。
    苏客道:
    “照大爷这个速度,慢慢来吧。”
    老黄睁开眼,看向前方毛驴。
    毛驴似乎听见了,打了个响鼻。
    老黄笑道:
    “驴兄辛苦。”
    毛驴回头瞥了他一眼。
    老黄立刻改口:
    “大爷辛苦。”
    毛驴这才转回脑袋。
    苏客满意点头。
    “老黄,你很有前途。”
    老黄苦笑。
    “老黄如今连头驴都得哄。”
    苏客纠正道:
    “不是驴,是大爷。”
    老黄点头。
    “对,大爷。”
    车轮继续往西。
    归途不算快。
    但很稳。
    对老黄而言,稳就够了。
    他不着急。
    北凉在那里。
    少爷也在那里。
    剑匣也在那里。
    只要能回去,慢一些也无妨。
    ……
    与此同时。
    武帝城一战的消息,已经如风暴般席卷江湖。
    从东海到江南。
    从江南到离阳。
    从离阳再到北凉。
    凡是有酒肆茶摊的地方,几乎都在谈阿良。
    临风楼。
    掌柜站在那面被苏客留下剑痕的白墙前,满脸红光。
    墙外排了长长一队。
    全是剑客。
    每人十两银子。
    只能观剑痕一炷香。
    若想坐下参悟,另算。
    一名年轻剑客从墙前退下,脸色苍白,眼中却满是狂热。
    “高!”
    “太高了!”
    “我看不懂,但我知道,这一剑绝不是人间寻常剑法!”
    旁边有人立刻问:
    “比武帝城那道剑痕如何?”
    年轻剑客摇头。
    “武帝城那道我没见过。”
    “但只这一道,已经够我看三年!”
    掌柜听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
    他冲旁边伙计低声道:
    “涨价。”
    伙计一愣。
    “掌柜,已经十两了。”
    掌柜瞪眼。
    “那可是阿良公子的剑痕!”
    “王仙芝都退百步的人!”
    “十两多吗?”
    伙计想了想。
    “不多。”
    掌柜大手一挥。
    “明日开始,二十两!”
    正说着,酒楼里一名江湖人拍桌而起。
    “你们可知最新消息?”
    众人立刻围上去。
    “什么消息?”
    那人神情激动,声音都在抖。
    “木剑阿良离开武帝城前,东海又出了第三剑!”
    满楼瞬间安静。
    “第三剑?”
    “不是退王仙芝那一剑?”
    “不是!”
    那人深吸一口气。
    “这一剑,是问天!”
    “据说天上有人窥探人间,阿良公子不耐烦,拔剑指天,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众人:“……”
    有人嘴角抽了抽。
    “这一剑……叫看什么看?”
    那人重重点头。
    “江湖上已经传开了!”
    “东海第三剑,问天低头。”
    “剑名——看什么看!”
    酒楼里沉默许久。
    随后轰然炸开。
    “好名字!”
    “霸气!”
    “你确定这名字霸气?”
    “那可是阿良公子亲口起的,怎么不霸气?”
    “也是,能骂天的人,起什么名都霸气。”
    掌柜站在白墙前,眼睛越来越亮。
    他看了一眼墙上剑痕。
    又看了一眼排队剑客。
    随后低声道:
    “伙计。”
    “明日不是二十两。”
    伙计一惊。
    “那是多少?”
    掌柜认真道:
    “三十两。”
    伙计:“……”
    ……
    江南道某处山庄。
    一名老剑客盘膝坐在静室内。
    他面前放着一张抄录而来的薄纸。
    纸上写着苏客海边讲剑的几句话。
    “剑客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的剑。”
    老剑客盯着这句话,已经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
    他忽然起身,走到院中。
    门下弟子连忙行礼。
    “师父。”
    老剑客看着他们,沉声道:
    “从今日起,门中所有弟子练剑之前,先问自己一句。”
    “为何出剑?”
    弟子们面面相觑。
    老剑客拔出佩剑,在地上刻下几个字。
    剑不欺心。
    他抬头望向东海方向,眼中满是敬意。
    “木剑阿良,不只是剑高。”
    “心也高。”
    ……
    离阳京城。
    皇宫深处。
    一封又一封关于苏客的密报,送入御书房。
    赵家天子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像乌云压城。
    大殿中,钦天监老者跪在地上,额头冷汗密布。
    “王仙芝退百步?”
    皇帝声音很轻。
    可殿内众人都能听出那股压抑怒火。
    钦天监老者低头道:
    “是。”
    “东海问天?”
    “是。”
    “天上窥探被他一剑斩退?”
    “根据天象所示……确有此事。”
    御书房内,陷入死寂。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密报。
    “一个北凉王府的江湖客,竟能搅动天下至此。”
    无人敢接话。
    皇帝又问:
    “此人能招揽吗?”
    钦天监老者沉默。
    皇帝冷冷看向他。
    “朕问你话。”
    老者身体一颤。
    “陛下。”
    “此人不可控。”
    皇帝眯起眼。
    “不可控?”
    老者咬牙道:
    “他不敬皇权,不畏天门,不在天机之中。”
    “这等人物,若不能以情义相交,便绝不能以权势压制。”
    皇帝冷笑。
    “你的意思是,朕还得去跟他谈情义?”
    老者额头贴地。
    “不敢。”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繁华依旧。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座京城,并不像往日那般稳固。
    因为天下出了一个一剑退王仙芝、敢骂天上人的阿良。
    更麻烦的是,这个人站在北凉那边。
    站在徐凤年那边。
    皇帝缓缓道:
    “传旨。”
    “让京城各方探子盯紧北凉。”
    “尤其是徐凤年。”
    “还有那个阿良。”
    钦天监老者连忙应下。
    皇帝又道:
    “再查。”
    “查他从何而来。”
    老者苦笑。
    “陛下,此人命数不显,来历无根。”
    皇帝冷声道:
    “那就继续查。”
    “朕不信,天下真有凭空冒出来的人。”
    钦天监老者低头。
    可心里却生出一丝寒意。
    也许。
    真的有。
    ……
    北凉王府。
    这几日,徐凤年没有睡好。
    准确说,自老黄离开那晚之后,他就没怎么睡踏实过。
    哪怕密报已经传回,说老黄未死。
    哪怕苏客已经带着老黄踏上归途。
    徐凤年仍旧总在半夜醒来。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只剑匣。
    剑匣还在。
    老黄也在回来路上。
    可没亲眼看见那缺牙老头回到自己面前,徐凤年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不下来。
    小院中。
    姜泥正在刺铜钱。
    她这些日子练得更狠。
    手指磨破了又涂药。
    涂完继续练。
    叮。
    铜钱轻响。
    姜泥收枝。
    徐凤年坐在廊下,看着她。
    姜泥没有回头,却问:
    “又在想老黄?”
    徐凤年没好气道:
    “关你什么事?”
    姜泥淡淡道:
    “你这几天脸色很难看。”
    徐凤年冷笑:
    “你关心我?”
    姜泥停顿了一下。
    “我怕你死太早。”
    徐凤年一愣。
    姜泥继续道:
    “你死了,我以后捅谁?”
    徐凤年:“……”
    若换作以前,他肯定要和姜泥吵几句。
    可此刻,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姜泥回头看他。
    徐凤年靠着廊柱,低声道:
    “放心。”
    “我命硬。”
    姜泥沉默片刻,继续刺铜钱。
    又是一声轻响。
    叮。
    院外传来脚步声。
    南宫仆射走了进来。
    她今日白衣依旧,只是手中拿着一封密报。
    徐凤年抬头。
    “又有消息?”
    南宫仆射点头。
    “阿良和老黄已经过了东海边界。”
    徐凤年立刻站起身。
    “老黄伤如何?”
    南宫仆射看了一眼密报。
    “能坐起,能喝药,能骂人。”
    徐凤年怔了一下。
    随后低声骂道:
    “老东西。”
    声音很轻。
    却藏不住笑意。
    姜泥手中木枝也微微一松。
    南宫仆射继续道:
    “阿良沿途又被人拦了几次。”
    徐凤年眉头一皱。
    “还有人敢拦?”
    南宫仆射道:
    “不是拦杀。”
    “是求剑。”
    徐凤年嘴角一抽。
    “这混蛋现在这么受欢迎?”
    姜泥淡淡道:
    “他一剑退王仙芝百步。”
    徐凤年道:
    “我知道。”
    南宫仆射又道:
    “东海边,有剑客跪求他讲剑。”
    “他讲了几句。”
    徐凤年问:
    “讲什么?”
    南宫仆射看着密报,缓缓念道:
    “剑客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的剑。”
    徐凤年沉默。
    姜泥也停了下来。
    这句话,很苏客。
    平日里吊儿郎当,却总能在最关键时说出直入人心的话。
    南宫仆射又道:
    “还有一件事。”
    徐凤年抬头。
    “什么?”
    南宫仆射表情有些微妙。
    “他东海第三剑,问天低头。”
    徐凤年身体微微一震。
    姜泥也猛然抬头。
    “问天?”
    南宫仆射点头。
    “据说天上有人窥探,他一剑斩云,骂了一句……”
    她顿了顿。
    徐凤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骂什么?”
    南宫仆射面无表情道:
    “看什么看。”
    院中安静片刻。
    徐凤年终于没忍住,笑骂道:
    “这个混蛋。”
    “果然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姜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南宫仆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远处,徐骁站在廊下,听见这边动静,轻声笑了笑。
    他看向东方。
    “快回来了。”
    褚禄山站在他身后。
    “义父,是否要出城迎接?”
    徐骁道:
    “当然。”
    褚禄山一怔。
    徐骁笑道:
    “老黄活着回来。”
    “阿良替北凉救回了一个天大遗憾。”
    “我这个北凉王,出城迎一迎,不丢人。”
    褚禄山低头。
    “是。”
    徐骁望着东方,眼神深邃。
    “更何况。”
    “如今的阿良,已不是当初那个跟着凤年蹭饭的木剑客了。”
    “他是能让王仙芝退百步的人。”
    “也是敢问天的人。”
    “这等人物,北凉必须给足礼数。”
    褚禄山沉声道:
    “属下明白。”
    徐骁忽然笑了笑。
    “不过他多半不在意这些。”
    褚禄山想了想苏客那副模样,也点了点头。
    “阿良先生可能更在意酒肉。”
    徐骁哈哈大笑。
    “那就备酒。”
    “备最好的酒。”
    ……
    归途官道上。
    苏客忽然打了个喷嚏。
    老黄睁眼。
    “苏小哥着凉了?”
    苏客揉了揉鼻子。
    “不是。”
    “有人惦记我。”
    老黄笑道:
    “姑娘?”
    苏客认真感受了一下。
    摇头。
    “不像。”
    “像老狐狸。”
    老黄顿时笑了。
    “王爷?”
    苏客点头。
    “八成。”
    老黄道:
    “王爷应该备了好酒。”
    苏客眼睛一亮。
    “有道理。”
    他拍了拍毛驴。
    “大爷,快点。”
    毛驴无动于衷。
    依旧慢悠悠往前走。
    苏客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一点都不馋酒肉。”
    毛驴打了个响鼻。
    老黄躺在车里,笑得肩膀微抖。
    苏客瞥他一眼。
    “笑什么?”
    老黄道:
    “老黄觉得,这样挺好。”
    苏客看着前路。
    “哪里好?”
    老黄望着车顶,轻声道:
    “来的时候,老黄是一个人去武帝城。”
    “回去的时候,有苏小哥,有大爷,还有一车酒。”
    “也有命。”
    “这就很好。”
    苏客安静片刻。
    随后笑了笑。
    “老黄。”
    “嗯?”
    “回北凉之后,小年肯定要骂你。”
    老黄咧嘴笑道:
    “让他骂。”
    “少爷骂得越狠,老黄越高兴。”
    苏客道:
    “那我也骂。”
    老黄一怔。
    “苏小哥,你就不用了吧?”
    苏客认真道:
    “不行。”
    “你这次太不听话。”
    老黄苦着脸。
    “老黄都快死了。”
    苏客冷笑。
    “所以更该骂。”
    老黄无奈叹气。
    “那老黄还是先睡一会儿。”
    苏客道:
    “睡吧。”
    老黄闭上眼。
    车轮继续滚动。
    风吹过官道。
    前方是北凉。
    有人等他们回家。
    苏客坐在车辕上,喝了一口酒。
    腰间木剑轻轻碰着绿竹剑鞘。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很高,云层很白。
    暂时没有人再敢窥探。
    苏客笑了笑。
    “这才对嘛。”
    “看什么看。”
    毛驴慢悠悠走着。
    车上老黄呼吸平稳。
    归途风起。
    天下都在谈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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